苏浅雪决定走的那天,麦子刚种下去。地翻好了,平平的,软软的,褐色的,像一床刚弹好的棉被。麦种躺在泥土下面,等着喝水,等着芽,等着从土里钻出来。她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地,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回茅屋,开始收拾东西。
东西很少。一身换洗的衣服,一双新编的草鞋,几个馒头。馒头是她早上蒸的,比往常多揉了一百下,比往常多等了一个梦,比往常多了一个人。她把这些都装进包袱里,打了个结,放在床头。林清瑶站在门口,看着她收拾。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苏浅雪把衣服叠好,把草鞋放进包袱,把馒头用布包好,一层一层,怕凉了,怕硬了,怕不好吃了。
“又要走?”林清瑶问。
苏浅雪点头。“嗯。”
“去哪儿?”
苏浅雪想了很久。去哪儿?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要去,必须去。不是去找那个人了,那个人在她心里,一直在,从她做第一个梦的那天起就在。她是去找自己,找一个活了八百年、还没活明白的自己。她在麦田里活了半年,学会了种地,学会了蒸馒头,学会了看蚂蚁搬家。她以为她找到了,后来才知道不是。她找到的是别人的家,不是自己的。墨尘有林清瑶,林清瑶有墨尘,老人有这片麦田。她有什么?她有一个梦,一双眼睛,一个笑。那些东西在她心里,很轻,很淡,像麦田里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吹过去,就忘了。她不能忘,她得记住,记住那双眼睛,记住那个笑,记住那个人。她得去找一个地方,一个能让她记住这些东西的地方。
林清瑶看着她,看着这张被灶火烤红的脸,看着这双在晨光中亮晶晶的眼睛。她忽然想起一万三千年前,在河边,她也是这样看着一个人的。那个人要走,问她去哪儿,他说不知道。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问他叫什么,他说墨尘。她站在河滩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荒原尽头。她没有留他,因为她知道,留不住。有些人必须走,走了才能回来,走了才知道家在哪里。她等了他一万三千年,等到了。她也会等到苏浅雪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许是下一季麦子成熟的时候。但她会等到的,一定会。
“还回来吗?”她问。
苏浅雪想了很久。会回来吗?她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但她知道,无论走到哪儿,她都会记得这片麦田,记得这间茅屋,记得这些馒头。记得林清瑶站在灶台前揉面的样子,记得墨尘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样子,记得老人说“丫头,馒头蒸好了吗”的样子。她什么都记得,一样都不会忘。
“会的。”她说。
林清瑶笑了。“那我等你。”
苏浅雪的眼泪流了下来。她走过去,握住林清瑶的手。那只手很小,很暖,很稳。她握着那只手,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清瑶的时候。那时候她站在千狐宗的议事大殿上,穿着紫色长裙,髻高挽,眉目如画。林清瑶站在殿中央,白衣如雪,腰悬长剑,眉目如画。她看着林清瑶,林清瑶也看着她。那时候她以为林清瑶只是一个太虚剑派的天才弟子,一个值得拉拢的盟友,一个将来可能用得上的人。后来她才知道,不是。林清瑶是第一个看她的人,不是看千狐宗宗主,不是看渡劫期大能,是看一个人。她活了八百年,第一次被人看,像看一个人那样看她。
“林清瑶。”她开口。
林清瑶看着她。
“谢谢你。”
林清瑶摇头。“不用谢。”
苏浅雪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出门。墨尘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他看着她,像看一个人,一个要走的人,一个会回来的人。
“保重。”他说。
苏浅雪点头。“你也是。”
她走过他身边,走过门槛,走过田埂。她走到麦田边,停下来,回头。林清瑶站在门口,墨尘站在她身后。两个人,一间茅屋,一片刚种好的地。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麦种的气息。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进荒原。
走了很远,她再回头。茅屋已经看不见了,麦田也看不见了,只有一片褐色的地,在阳光下泛着光。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地,想着那些麦种。它们躺在泥土下面,等着喝水,等着芽,等着从土里钻出来。她也会芽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许是下一季麦子成熟的时候。但她会芽的,一定会。
林清瑶站在门口,看着苏浅雪的身影消失在荒原尽头。她的手在抖,馒头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门槛边。墨尘走过来,捡起那个馒头,吹掉上面的土,递给她。
“她会回来的。”他说。
林清瑶接过馒头。“你怎么知道?”
墨尘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片荒原,看着那个已经看不见的身影。他想起自己,想起他离开太虚山的时候,林清瑶也是这样站在后面看着他。她知道他会回来,他也知道。因为有些人,走了还会回来。不是因为有家,是因为有人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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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在等她。”他说。
林清瑶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把馒头掰开,一半递给墨尘,一半塞进嘴里。馒头已经凉了,硬了,但还是很甜。她嚼着馒头,看着那片荒原。风从荒原吹过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麦香。那是苏浅雪的味道,揉了一辈子面的味道,等了一辈子的味道。
那天晚上,林清瑶失眠了。她躺在土炕上,看着屋顶。屋顶的茅草又塌了一块,能看见外面的星星。她看着那些星星,想着苏浅雪。不知道她走到哪儿了,不知道她有没有找到那个地方,不知道她有没有吃饱。她忽然想起苏浅雪说过的话——“今天的比昨天的多了一个人。”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她知道,那个人在等她。等了她八百年,还要继续等。她会找到他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许是下一季麦子成熟的时候。但她会找到的,一定会。
“林清瑶。”墨尘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她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死水下面有东西,不是暗流,是根,是扎进她心里的根。
“她会找到的。”他说。
林清瑶握住他的手。“我知道。”
那天夜里,林清瑶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麦田中央,麦子芽了,嫩绿的,从土里钻出来,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她面前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那个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她走了。”她说是的。那个人笑了。“她会回来的。”她问你怎么知道。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片麦田,看着那些嫩绿的麦苗。麦苗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无数只手在招手,像无数张嘴在说——会回来的,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她醒了。月光从窗口洒进来,照在她脸上。她伸出手,看着掌心。掌心是空的,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她会回来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许是下一季麦子成熟的时候。但她会回来的,一定会。
第二天清晨,林清瑶起了床,走到灶台前。她舀了三碗面,倒了一碗水,手伸进盆里,开始揉。面团在掌心里翻滚,折叠,挤压。她揉得很慢,比昨天慢,比前天慢,比一万三千年来任何一天都慢。因为她要把那些等、那些念、那些走了又回来、回来又走了的东西,全部揉进面里。揉碎了,揉烂了,揉成面团,蒸成馒头,吃下去,变成自己的。
墨尘走进来,站在她身边。“今天吃什么?”
林清瑶没有抬头,继续揉着面。“馒头。”
“我知道是馒头。我是问,今天的馒头和昨天的有什么不一样。”
林清瑶想了很久。今天的馒头和昨天的有什么不一样?今天的馒头比昨天的多揉了一百下,比昨天的多等了一个梦,比昨天的多了一个人要走。她把这些都揉进面里了,馒头蒸出来的时候,会带着她的温度,她的等待,她心里那个空了一块的地方。他吃的时候,会尝到,会记住,会梦见那个要走的人。
“今天的比昨天的多了一个人要走。”她说。
墨尘看着她,看着这张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的脸,看着这双在晨光中亮晶晶的眼睛。他想起苏浅雪,想起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他们的样子。她没有哭,只是看着,看了很久,像要把他们刻在眼睛里。他懂那种眼神,他也有过。离开太虚山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看林清瑶的。怕忘了,怕记不住,怕回来的时候找不到她了。苏浅雪也会回来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许是下一季麦子成熟的时候。但她会回来的,一定会。
馒头出锅了。林清瑶揭开笼屉,蒸汽扑面而来,带着麦子的清香。她拿起一个,掰开,一半递给墨尘,一半留给自己。他们站在灶台前,一人拿着半个馒头,慢慢吃着。阳光从窗口洒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窗外,麦子芽了,嫩绿的,从土里钻出来,一排一排,整整齐齐。那些麦苗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像无数只手在招手,像无数张嘴在说——会回来的,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那天下午,墨尘一个人坐在门槛上。他掏出老人的烟斗,装了一锅烟丝,划着火柴,点着。他抽了一口,没有呛,没有咳,只是眯着眼睛,看着那片刚芽的麦田。麦苗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无数只手在招手,像无数张嘴在说——她走了,她走了,她走了还会回来的。他想起苏浅雪,想起她站在灶台前揉面的样子,想起她蹲在麦田里除草的样子,想起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他们的样子。那些样子像麦苗一样,从他心里长出来,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曳。他不会忘的,什么都记得。
林清瑶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抽烟的样子。他没有呛,没有咳,只是眯着眼睛,看着麦田。她想起老人,想起他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样子。墨尘像他了,不是长得像,是那种坐在门槛上、看着麦田的样子像。她笑了,那是一个很轻、很淡、却带着无尽温柔的笑。他找到了,找到了自己该待的地方,找到了自己该做的事,找到了自己该成为的人。她找到了,苏浅雪也会找到的。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也许是下一季麦子成熟的时候。但她会找到的,一定会。
远处,虚空中那颗一直亮着的星辰,又闪了一下。它亮了很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久。它在做梦,梦里有一片麦田,麦子芽了,嫩绿的,从土里钻出来,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四个人站在麦田边,一人拿着半个馒头,慢慢吃着。有一个人刚走,走得很远,远到看不见麦田,远到看不见茅屋,远到看不见他们。但她手里有那个馒头,心里有这片麦田,身上有他们的温度。她走得再远,也能找到回来的路。他们等着,等下一季麦子成熟,等她回来吃馒头。他们不怕等不到,因为麦子会长的,馒头会蒸好的,她会回来的。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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