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黄昏,墨尘正在灶台前添柴火。林清瑶揉面的手忽然停了。她直起腰,看着窗外。墨尘也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来了,不是从荒原上走来的,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像一片叶子,轻得没有声音,但它确实来了。
苏浅雪从屋后走进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草。她的脸色不对,嘴唇白。“你们也感觉到了?”
墨尘点头。他把手里的柴火塞进灶膛,站起来,走到门口。天边有一道金色的光,很细,像一根线,从云层里垂下来,一直垂到麦田尽头。光在移动,不快不慢,像有人在收线。收线的方向是他们这边。三个人站在门口,排成一排,看着那道光。没有人说话,只有灶膛里的火在噼啪作响。
光越来越近。能看清了,不是一根线,是一条路。金色的,窄窄的,悬在半空中,离地三尺。路上走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白色长袍,头也是白的,很长,垂到腰际。他的脸很年轻,没有皱纹,但眼睛很老,老得像看过一万三千次日落。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没有声音。走到麦田边,他停下,看着那三个人。
墨尘看着他。那人的眼睛是金色的,不是瞳孔是金色的,是整个眼球都是金色的,像两颗烧红的炭。他看着墨尘,墨尘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墨尘。”那人开口。声音很轻,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
墨尘没有说话。
“我是轮回殿的接引使。”那人说,“来接你。”
林清瑶的手猛地握紧了门框。苏浅雪手里的草掉在地上,她没有捡。
墨尘看着他。“接我去哪儿?”
“轮回殿。”接引使说,“你已经去过一次了,但那只是外围。真正的轮回殿,在更深的地方。那里有你要的答案。”
墨尘想了很久。他以为他已经找到答案了,在轮回殿那扇门后,在那个孩子问他“你活得好吗”的时候。他以为那就是全部了。现在这个人告诉他,不是,那只是外围,还有更深的,还有他没看见的。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去。”他说。
接引使没有意外,只是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你不去,它们会来。”
“谁?”
接引使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指向墨尘的心口。那里有一道光,很淡,很柔,像月光透过云层照在麦田上。那道光在跳动,不是心跳,是种子在芽。接引使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你心里有一颗种子。”他说,“那是六剑的种子。你烧了剑,但剑意还在,在你心里,在你骨头里,在你血里。它们要长出来,不是长成麦子,是长成剑。你不去轮回殿,它们就在这儿长,长成六把剑,从你心里长出来,刺穿你的皮肉,刺穿你的骨头,刺穿这片麦田。”
林清瑶的脸色变了。她看着墨尘的心口,那道光还在跳动,但她现在看出来了,那不是种子在芽,是剑在成形。光在变硬,变尖,变得像一把剑的尖。她伸出手,想按住那道光。手刚碰到他的胸口,指尖像被针扎了一下,缩了回来。一滴血从指尖渗出来,红红的,亮晶晶的。
墨尘低头看着她的手指,看着那滴血。他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含在嘴里。血是咸的,涩的,带着铁的味道。他含了很久,直到血不流了,才松开。
“我去。”他说。
林清瑶看着他。“我跟你去。”
墨尘摇头。“你不能去。”
“为什么?”
墨尘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接引使。接引使也看着他。
“她不能去。”接引使说,“轮回殿只接引有剑意的人。她没有剑意,她只有等。”
林清瑶的眼泪流了下来。她等了那么多年,等了那么久,等到他回来了,等到他不走了,等到他坐在门槛上抽烟,等到他站在灶台前看她揉面。现在他又要走了,她又得等。她不怕等,她只怕等不到。
墨尘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我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墨尘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片麦田,看着那些麦茬,看着那株种在屋后的麦子。它站在空地上,直挺挺的,风都吹不倒。他知道他会回来的,不是因为他有把握,是因为他不能不回来。她在这里,麦田在这里,家在这里。他走到哪儿,都得回来。
苏浅雪一直没有说话。她站在门口,看着接引使,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她忽然想起那个梦,梦里那个人站在麦田中央,对她说——“馒头还有吗?”那个人不是墨尘,不是林清瑶,不是老人。是这个人,这个白袍白、金色眼睛的人。她等了他八百年,等到了。不是在这儿,是在这儿。他来了,她看见了。但他不是来找她的,是来找墨尘的。他不看她,一眼都不看。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草。草已经蔫了,叶子卷起来,黄了。她捡起来,攥在手里。
接引使转身,向那条金色的路走去。走了几步,停下,回头。“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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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尘看着林清瑶,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跟着接引使走上那条路。路是金色的,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他走了几步,停下,回头。林清瑶站在门口,看着他。苏浅雪站在她身后,也看着他。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然后他转身,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