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泛着夕阳光。主花船正要起航,人群在欢呼。墨镜男人找了棵柳树下站着,仰头看船。
花瓣和彩纸屑纷纷扬扬落下。一片蓝色勿忘我花瓣落在墨镜上。
他摘下眼镜,捏着那片柔软的花瓣。蓝色,清透,像那个女店主的耳坠,带着不明不白的感觉萦绕在记忆里。
心里那股酸涩感更重了。
他下意识转头,目光扫过人群,然后,在水边石阶上定格了。
是那个花店女孩。她独自坐在最下面一级,几乎碰到河水,怀里似乎抱着什么。她没有看花船,没有看人群,只是侧头望着河水中破碎的蓝紫色光影。
那么安静,格格不入。
墨镜男人看着她,看着她被“花雪”笼罩的侧影。胸腔里那股情绪翻滚着。他想走过去,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问她怀里抱着什么,问她我们是不是真的在哪里见过。
但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隔着距离,看着。墨镜后的眼睛,不知为何,有些模糊。
花咲祭的重头戏之一,是夜间在贯穿小镇的运河上举行的花船巡游。
天色将暗未暗时,河两岸已经挤满了等待的人群。各色灯笼早早亮起,将水面和人们的脸庞染上温暖朦胧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晚餐的香气、酒香和越来越浓郁的、带着夜露的花香。
一艘艘装饰着鲜花、彩绸和灯饰的华丽花船,静静地停泊在码头,准备开始它们的航行。
酷拉皮卡站在远离最拥挤人群的一座石桥中段,靠着冰凉的桥栏,望着下游灯火辉煌的码头方向。他刚刚结束与诺斯拉家族残余势力的一轮棘手谈判,身心俱疲。路过这个小镇,听闻花咲祭,想起了一些关于“花咲”这个姓氏的遥远传闻,便停留一晚。
复仇结束了。族人的眼睛找回了。但之后呢?
巨大的空虚像冰冷的河水,日夜冲刷着他。他很少回忆过去几年具体的经历,那些不好的部分被他刻意封存。但总有一些碎片不受控制地浮现——偶尔会梦见一双极其平静的、深潭般的黑眼睛。
晚风吹拂着他金色的头发,耳垂上的挂饰轻轻晃动。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和花香的夜风,试图平复心底那莫名的烦躁。
“嘿!”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金发青年转头,看到一个刺猬头少年走来,笑容阳光,眼神清澈。“你也一个人看祭典吗?”
金发青年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他不习惯与陌生人搭话,尤其是现在。
“这花雨真漂亮啊!”刺猬头少年趴到栏杆上,仰头看着漫天飘落的蓝色花瓣,深吸一口气,“唔,这花香,总觉得在哪里闻过,让人心里有点闷闷的。”
金发青年的指尖微微扣紧了栏杆。是的,这花香。勿忘我。甜中带苦,像记忆本身的味道。每一次闻到,心底那片空谷都会发出轻微的回声。
“你也觉得熟悉?”刺猬头少年侧过头看他,眼神坦诚,“我总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人。看到烟花,或者闻到这种特别的花香,心里就空落落的,觉得这时候应该还有一个人在身边。可是就是想不起是谁。”
金发青年沉默着,和刺猬头少年说的一样。那种空洞感,他也有。梦里偶尔闪过的平静黑眸,醒来后更深的茫然。
这些碎片是什么?
“或许,”金发青年低声说,更像自语,“只是错觉。”
主花船驶近,更密集的“花雪”落下。在飞舞的蓝紫色花瓣中,酷拉皮卡的目光,被河岸边一处角落吸引了。
银发青年独自站着,手拿白花。柳树下,抱着常春藤的墨镜男人正仰头。
而水边石阶上,那个独自坐着的黑发女孩……
酷拉皮卡的呼吸一滞。
距离很远,光线昏暗。但那个身影,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记忆中的浑浊。不是画面,是一种感觉——一种曾几何时,他也这样和一个人沉默地笼罩在悲伤里。
“咦?”小杰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随即瞪大了眼睛。他的手不自觉地捂住了胸口,眉头紧紧皱起。
一种庞大、复杂、矛盾到极点的情感洪流毫无预兆地冲垮了他。他不知道这情绪从何而来,只觉得心脏像被紧紧攥住,眼眶发热,喉咙发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死死盯着水边那个黑发女孩,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朝穗空坐在冰凉的石头台阶上,河水几乎漫过鞋尖。怀里,那个被她小心粘合、依旧布满裂痕的雪景球安静待着。
五年了。
记忆里只剩下了这个水晶球。她一个人生活,攒钱,在这个开满勿忘我的小镇开了“florain”。
祭典热闹,但她不属于那里,只想来河边坐一会儿,一个人守着破碎的雪景球。
花船驶来,灯光绚烂,乐声喧天。花瓣和彩纸像雪一样落下。
一片完整的、蓝得纯粹的勿忘我花瓣,旋转着,轻轻落在她的鼻尖。
冰凉,柔软,带着记忆深处那股熟悉的、清苦的香气。
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花香涌入肺腑,混合着水汽,飘来的硝烟味,混合着一种更深沉、更遥远的东西。
就在这一瞬间——
她感到四道目光,从不同的方向,同时落在了自己身上。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脆响。
时光的洪流,决堤了。
朝穗空捏着鼻尖上的花瓣,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她的目光,先撞进岸边银发青年那双猛然收缩、仿佛有惊涛骇浪翻涌的湛蓝眼眸。再是不可置信拨开墨镜的黑发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