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幸运的是,朝穗空似乎并不真的需要一个答案。她问完那句话后,又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仿佛刚才那句询问,只是沉入记忆深潭时,不小心泛起的一个气泡。
雾气越来越浓,渐渐将他们也包裹进去。丝丝缕缕的冰凉水汽贴着脸颊滑过,带着山林深处特有的、微腥的湿润气息。周围的一切,花海、土包、石头、远处的溪流——都变得影影绰绰,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的褪色旧照片。
奇犽侧过头,看向身边的朝穗空。
她的侧脸在浓雾中变得模糊不清,轮廓柔和了许多,却也显得更加脆弱、更加遥远。只有那双眼睛,在迷蒙的水汽中,依然定定地望向父母安息的方向,尽管那里早已被白雾吞没。
就在这雾气最浓、寂静最深的时刻,奇犽听到了自己发出的声音。
不是刻意的,更像是某种沉淀了太久的情感,被这特定的日期、这沉重的氛围、这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从意识的最深处搅动,最终不受控制地逸出了一丝。
“我认识的人也有死在这一天的。”
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太大的波澜。但奇犽能感觉到说出这句话时,胸腔里那股细微的、沉闷的收缩感。
朝穗空似乎愣了一下。她慢慢地、非常缓慢地转过头,第一次将目光从那片被雾气笼罩的空地上移开,看向奇犽。雾气在她眼中弥漫,让她黑色的瞳孔看起来也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
奇犽没有看她,目光投向前方虚无的白雾,仿佛能穿透这潮湿的屏障,看到某个遥远的、同样被十月十九日这个日期标记的终点。
“一个很好的朋友。”他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的泥沙中费力打捞上来的,“没有人知道。她一个人,非常孤独地死去了。”
他说的是朝穗空。
是那个未来的、最终倒在血泊与仇敌尸体旁,用尽最后力气向拿尼加许愿,然后被所有人遗忘的朝穗空。
他控制得很好。只有一声几不可闻的、极其轻微的吸气声,泄露了那平静水面下的一丝裂痕。
朝穗空依旧看着他。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除了茫然,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什么。像是不解,又像是某种模糊的、未成形的共鸣。
奇犽没有再解释。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浓雾深处,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被雾气带出来的一段遥远回声。
“逝去的生命太沉重了。”他最终说道,声音低沉,带着发自内心的疲惫,“它们不会消失,只是转换了形态,压在每一个还活着的人的心上。一代,又一代。”
这句话是说给朝穗空听的,也是说给他们四个人自己听的。
他们此刻坐在这里,陪着这个注定要背负沉重命运的女孩,纪念她死去的父母。而他们自己,也在某种意义上纪念那个未来会死去的她,并承受着那份‘遗忘’所带来的、另一种形式的沉重。
没有,没有终点,只有无尽的循环与背负的莫斯乌比环。
朝穗空静静地听着。
她没有回应,只是重新转回头,再次望向那片被浓雾和黑暗逐渐吞噬的空地,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将身体缩得更小一些。
又过了很久,久到最后一缕天光也被雾气和夜色彻底吞没,久到远处的溪流声都仿佛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朝穗空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极轻地说了一句:
“我无法接受。”
不知道她说的是无法接受父母死去的事实,无法接受别人也有同样的失去,还是无法接受‘逝去的生命压在生者心上’这个残酷的真理。
或者,三者皆有。
奇犽没有追问。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坐在十月十九日浓重潮湿的雾气里,坐在勿忘我无边无际的、沉默的蓝色包围中。
陪伴,是他此刻唯一能给予的,也是最沉重的礼物。
雾气渐浓,夜色四合,将两个坐在斜坡上的身影,温柔而残酷地,一同淹没在无边的黑暗与寂静里。
chapter24
雪在那年十二月来得特别早。
仿佛秋天只是打了个盹,冬天便迫不及待地接管了山林。清晨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已是一片无瑕的纯白。厚重的积雪压弯了勿忘我的花茎,将那片蓝紫色彻底掩埋,只留下起伏的、柔软的白色曲线,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木屋的窗户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朝穗空用手指在上面画着无意义的图案,呵出的热气在玻璃上融化出一个个小小的、透明的圆。
奇犽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什么东西,藏在背后。
他观察了她一会儿。她的背影在窗前显得格外安静,甚至有些落寞,圣诞节的氛围似乎并没有感染到她。
小杰的意识有些不安:‘她看起来好安静……要不要做点什么?’
雷欧力欧更实际:‘去年的圣诞老人把戏不管用了,得换个方式。’
酷拉皮卡则在思考更深远的问题:‘时间不多了。这是我们在她身边的第二个圣诞节。’
奇犽清了清嗓子。
朝穗空回过头,黑色的眼睛望向他,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手伸出来。”奇犽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朝穗空迟疑了一下,还是摊开了小小的手掌。
奇犽将藏在背后的东西放在她掌心。
那是一个玻璃雪景球。不大,刚好可以被她两只手捧住。
球体是清澈的水晶玻璃,底座是深色的木头,雕刻着简单的藤蔓花纹。球体内,是一座微缩的、覆盖着‘白雪’的小木屋模型,屋前有一小片蓝色的‘花圃’。细小的、亮晶晶的‘雪花’悬浮在透明的液体中,只要轻轻一晃,便会纷纷扬扬地落下,缓缓覆盖那座小屋和花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