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前半太过挣扎辛苦,做了郡守的徐文反而失去了从政前的那一腔热血。
徐文同大部分人一般,到了某个年纪便娶妻生子,官场上也依旧谨慎,例行公事。他原以为这辈子会一直这么平淡下去,直到那位中央的姊兄找上了自己,将他的生活掀起惊涛骇浪。
“事成之后,给你这个数。”那个人的手掌一开一合,无端叫徐文的心下有些发痒。某种隐秘的欲望似乎在徐文的心中熊熊燃烧,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麻木的心又活过来了。
徐文从前从未动过这般念头,可有些事情越是压抑,便越难抗拒。一想到数不清的金银会源源不断地落进自己的口袋,徐文下意识咽了咽口水,颤抖着双手拭去额间不知是出于紧张还是兴奋而流下的汗水。
“大司农那边我会负责打点,你不必费心。到时候你只需要找几个可靠的商贩,负责把朝廷调拨来的粮食出手,咱们这事,便算成了。”
踏上这条路之前的往昔种种,如今依然历历在目。徐文一手握着灯台,一手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他像从前所渡过的无数个寻常日夜一般,轻车熟路地出了书房,抬脚向院东的卧房走来。
一片月色朦胧之中,只依稀看得见建筑的剪影。卧房内没有点灯,徐夫人应是睡下了。
行至门口,徐文轻轻吹灭了手边的烛火。尽管卧房内漆黑一片,却丝毫不影响徐文的行动。他驾轻就熟地提脚迈过门槛,绕过窗边陈设着成套的黄花梨木桌椅,窸窸窣窣间褪去了衣裳,于榻侧外沿躺下。
伴着身侧夫人传来的阵阵细微均匀呼吸声中,徐文很快便沉沉闭上了眼。
翌日,天光乍亮,几缕日光自竹帘细小的缝隙间斜斜洒入,于客庐窗前的案几投下一片斑驳。
丹娘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抬眼打量窗外的风光。一入了秋,天地好像陷入了沉眠,萧索缠绵的气息似乎无孔不入,连带着人也没什么精神。
从前在秋华阁的时时刻刻,全由不得丹娘。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丹娘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眼下忽然这般悠闲自在,倒叫丹娘有些茫然无措。
为护丹娘周全,黎昭华特意将丹娘安置于此,还分了几个人暗中照护,要说唯一的美中不足,恐怕便是不能四处走动。
看腻了四四方方的天,丹娘踱步至书架前,随手拾起一本竹简。怕丹娘乏闷,屋内不仅备下了不少解乏的书籍,更有笔墨纸砚,时下流行的六博棋等打发时间的玩意儿。
她随手打开了一本诗集,指尖随着目光轻轻滑过竹简。须臾一瞬,她腹中的孩子轻轻一动,像一尾灵巧的鱼儿在温暖的春水里打了个挺。
初为人母,丹娘头次有这般新奇的体验,她第一次切实地感受到有个新生亩在自己身体内孕育,整个人竟怔住了。
丹娘忽而意识到,她腹中的孩子还没有名字。此时窗外恰巧吹进一阵微风,与心下真实的触感奇妙地融合,一个强烈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击中了她——她要给还未面世的孩子取一个名字。
她轻轻放下书,手不自觉地抚上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那份鲜活的生命力。丹娘目光飘向窗外,望向高远得没有一丝云彩的青天。她的目光仿佛能穿层峦叠嶂的青山和高墙,看到远在千里外无垠的山野与奔腾不息的河流。
“你呀,”她不自觉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笑意,“定是个不愿被关在笼中的小家伙。”
不论腹中的孩子是男是女,丹娘都会拼尽全力去爱护。这个孩子会带着丹娘的期待和爱诞生于世界,名字便会承载着丹娘对孩子美好未来的祝愿伴着孩子一同长大。
一个名字在她心中自然而然浮现,如同种子破土而出——
就叫怀舟吧。
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丹娘不指望孩子将来能大富大贵,或是出人头地,只要孩子能平平安安降临到自己身边,便是自己的福。
许是心血来潮,丹娘自架上取下块规整的乌色墨块,一手握墨,一手缓缓于砚台中掺水。她力道不轻不重,握着墨块缓慢在砚台中来回打圈。墨与水交融的瞬间,一股幽幽的墨香在房内铺陈开内,萦绕在她的鼻尖。
墨成,丹娘搁置下墨块,信手拈起一支狼毫笔。笔锋探入浓墨,雪白的笔尖被墨色悉数浸染,她行云流水地悬腕,落笔,空荡荡的竹简上落下遒劲有力的二字——怀舟。
笔尖与纸面摩擦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从前秋华阁的师傅手把手教自己提笔运笔的往昔,如今还历历在目。丹娘像是将自己的身心全都托付于手中的笔,笔下的每一个转折,每一个顿挫,都带着她心绪的流动。
这一刻,世间纷扰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唯有笔下的方寸世界,在墨香中缓缓铺陈生根。
日落时分,济春堂往来的人群如归鸟一般逐渐散去,苏嫣终于从漫长的问诊中暂做解脱。她揉了揉酸痛的脖颈,提脚往通往囤积药材的库房的路上来。
上次的囤货消耗得七七八八,苏嫣预备同清点一番剩余药材的余量,方便次月进货。于春风顺手开了一只药箱,苏嫣则拿了笔墨在一旁记录,母女二人一人报数,一人记录,配合得默契,三下五除二便将库房内药材的数量摸了个一清二楚。
关上最后一只箱子,于春风随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漫不经心开了口:“上次送药到过来,赵掌柜还来搭了把手。怎么许久不见赵掌柜过来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