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昭华的目光缓缓下落,她的左腿全然被绷带层层包裹,刀口处还隐隐渗出一抹鲜红。
“殿下这腿伤得厉害须得好好将养才是,别来日落下什么病根。”
“多谢,在下还未曾谢过楚大将军救命之恩,多亏楚将军及时赶到”
话音未落,金属甲胄随着主人动作铿锵作响,黎昭华抬眼望去,帐内帐外将士竟跪倒一片。
楚青单膝及地,当即请罪:“殿下言重了。多亏殿下,这才没叫贼人成功生事,免了一场风波。此事因巡逻将士失职而起,亦是臣监管不力,还请殿下责罚”
经此生死一线,黎昭华还未开口便先咳了起来:
“楚将军快请起昨日风雪甚大,这才叫他们有机可乘。并非是将士有心疏忽,楚大将军也无须自责”
楚青蹙眉,犹豫半晌还是开了口:“敢问殿下,殿下可知这伙贼人究竟为何而来?”
一声叹息过后,黎昭华咽下情绪,缓缓道来:
“应是恨及了我们,即便只有数十来人,他们也抱着鱼死网破的决心在营地周边悉心潜伏,誓要在黄泉路上多拉几人,替他们牺牲于战场上的父兄报仇。”
即便身死也义无反顾地选择这般以卵击石,着实在叫人瞠目结舌。沉默半晌,楚青适才开口:
“臣多谢殿下体恤。殿下义举,臣定当如实禀报。待来日觐见,想必也不会亏待殿下。”楚青顿了顿,继而俯首,“殿下仁爱,楚青愧不敢受。按军律疏忽渎职者一律杖责十棍,臣自去行刑处领罚。”
楚青的身影去的绝决,黎昭华轻叹一声,终究没能拦下。转眼,账内又恢复了落针可闻的寂静,唯余苏嫣同黎昭华二人。
“殿下的腿伤在了膝盖要处,常言道伤筋动骨一百天,殿下恐怕得好好将养,若有不慎恐怕将来会不良于行。”
黎昭华垂眸,“不良于行”四字几乎没掀起她心中任何一丝波澜,那失去孩子的匈奴父亲的怒吼似乎又在她耳边回响,她最不愿回想起的一刻此时却犹在眼前,且挥之不去。
“如玉呢?他怎么样了?”黎昭华的嗓音干涩得厉害,她是如此迫切地需要得到回答,却又无比害怕那个未知的答案。
苏嫣摇了摇头,尽量放缓了语气:“如玉的伤口很深,现下血是止住了,可人却依旧昏睡不醒。我已尽力而为至于剩下的,便要看他的造化了。”
月光映亮了黎昭华惨白的脸颊,沉默半晌,她这才从喉咙间挤出一句:“多谢阿嫣。”
之前常听闻上过战场之人战后易性情大变,形容举止皆异于常人。苏嫣瞧着越发沉寂的黎昭华,心也揪了起来,故意寻了个由头与她聊天解闷:
“殿下可知,我父亲便是边疆人?”
黎昭华茫然地摇了摇头,她虽与苏嫣相识数载,却从未听对方提前过。
“我父亲生于马邑,却追着我母亲来了中原。我自小便在中原长大,从未见过那些存在于父亲口里的无边风月。现下我来了,若父亲地下有知,想来也会欣慰吧。”
“令尊口中的边疆是什么样的?”黎昭华听得入神,下意识追问。苏嫣舒展笑容,清了清嗓子便娓娓道来:
“边疆幅员辽阔,说是十里不同天也不为过。茫茫的戈壁滩旁竟有终年积雪不化的雪山,即便是夏日也能看到蒸腾的雾气环绕群巅。牧羊人吹着羊哨往山上一躺,光是看云都能看一整天,更别说其它旖旎风光”
黎昭华耳旁的喧嚣逐渐静了下去,片刻便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一夜好眠。
手捧战报的黄门太监躬身快步穿过琼楼玉宇,寒风卷着雪花扑打在他皂色的官服上,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快速穿过林立的琼楼玉宇,朱红的玉阶彤庭巍然巍然屹立于风雪之中,似披了件单纱素衣。
含风殿外,小太嗓深吸一口气,稳住因急行而微喘的呼吸,这才扬声道:“禀陛下——楚大将军八百里加急来报——”
殿内熏香袅袅,金丝楠木的案几上几乎摞满了案牍。几缕日光自北向的轩窗斜洒进来,在串枝玉兰地毯投下斑驳的光影。香炉中升起的青烟在空中蜿蜒盘旋,与阳光交织成一道朦胧的光幕。黎勿停了手中的狼毫笔,自一片静默中抬起头来。
盛着战报的托盘被皇帝的贴身宦官接过,再朕重递于黎勿手上。布帛徐徐展开,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布帛上的字迹,眉头先是微蹙,随即缓缓舒展,最后竟染上几分喜色。朱红的“大捷”二字,着实叫他惊喜交集。
“好!好!楚青和昭华果然不负朕望!一举平定了边疆!”不待合上手中的战报,黎勿的欣喜之情几乎溢于言表。
“陛下圣明——恭贺陛下心愿得偿——”殿内众人齐声跪拜,清脆的声音在不断在殿中传来回响。
笑意几乎全数堆积于眼角,黎勿不置可否,当即便命人摆架皇后的长秋殿。他脚步轻快,连身上的龙袍似乎都变得轻盈了几分。
长秋殿的琉璃瓦上已然被皑皑白雪所覆,穿过丹楹刻桷的抄手游廊便能直通后院的阶柳庭花。谢依然手握一只描金袖炉立于檐下,静赏院中琪花玉树。
一阵寒风呼啸而过,廊下悬着的鎏金风铃叮咚作响。这还是谢依然去年生辰黎勿亲手所系,想来今日黎勿也定会如期而至。
“皇上驾到——”
谢依然回眸,身着墨氅的黎勿不知何时已行至她身后,大氅上害沾了几片未化的雪花。一阵暖风袭来,黎勿如数年前一般,自然而然地握上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