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只暗中窥伺的黑影循着二人留下的足迹一闪而过,须臾便消失于夜色之间。
一缕金光破开了清风山周围环绕的万丈红云,秀娘于晨光之中醒来。她刚一睁开朦胧的睡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女儿酣甜的睡颜。
秀娘情不自禁抚上了那张有几分像自己的小脸,温热的指尖轻轻擦过女儿的脸颊。秀娘家在魏郡下属的窝窝乡,家里有些薄田,可惜天有不测风云,自除夕以来,窝窝乡的降雨次数屈指可数。
眼瞧着地里青黄不接,窝窝乡十里八村的人走的走,逃的逃,为了能有口吃的,秀娘不辞辛苦带着女儿逃难至此,同其他灾民一起,被安置在了清风山山头。
原是应该呀呀学语的年纪,女儿却日渐消瘦,成天只能躺在秀娘的臂弯之中,几乎没有行走的力气。
望着女儿安静的睡颜,秀娘心上忽而涌现了一个可怕的想法,若是安安一睡不起,她可如何是好?
“安安,安安,”秀娘唤了几声,声音不禁愈来愈大,手也不自觉摇晃起怀中熟睡的孩子。万幸,安安纤长的睫毛几经颤抖,缓缓睁开了那双懵懂的眼睛。霎那间,秀娘无处安放的心终于略略松了片刻,加速的心跳逐渐趋于和缓,“安安,今日娘牵你走走,好不好?”
年少的安安点了点头,下意识便牵住了母亲的手。秀娘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一手回握住安安,一手掀开帐篷薄薄的篷布。
今日的太阳依旧是那么耀眼,刚出了帐篷,秀娘下意识便抬手至眉间,遮住那晃人的光线。
说是走走,其实秀娘母女二人能活动的范围也有限,穿行密密麻麻的帐篷,二人便已踱步至营地边缘。
远远瞧见远处有一大一小点身影缓步而来,于门口值哨的姜二瞬间紧了心神。看清来人不过是对瘦弱的母女,呵斥的话语本已到唇边,姜二却又生生咽了下去。
“郡守大人有令,灾民不可出营地。”看着年纪尚小的幼儿,姜二终究没能忍心大声呵斥。取而代之的是平静的告知。
秀娘和善地向对方点头致意,正欲原路返回,却忽闻身后有那年轻将士开了口。
“你的孩子…多大年纪了?”
望着对方小小的身影,姜二忽而心下一软,踌躇片刻便试探着向秀娘搭话。他莫名想起了自己家中的小妹,年少时,他姜二也是这般牵着小妹走街窜巷,度过了许多年。
面对突如其来的关心,秀娘的心没由来慌了一下。世道险恶,尤其现下窝窝乡又遭了旱灾,易子而食的传闻她不是没听过,不怪得秀娘要多想。
秀娘竭力按下心头浮起的种种情绪方才转身,苍白的面上扯出一丝微笑:
“小女今年…三岁有余,不知守卫大哥何故问起…?”
安安怯怯缩在母亲身后,不住地偷偷抬眼打量面前这张陌生的面孔。姜二瞧见孩子缩瑟的模样,报以赧然一笑:
“姑娘别见怪,我只是瞧着她可爱,忽而想起自家小妹方才多嘴一问,没想到吓着孩子,是我不好,还请姑娘见谅。”
秀娘上下打量了对方几眼,见对方确无此意,心中的忐忑方才打消了大半。她握住安安的小手将人略略往前一带,安安会意,鼓起勇气仰头同姜二对视。
“真乖,”对上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姜二不自觉夸了一句。他瞧丹娘孤身一人带着孩子,心下不禁多了几分怜悯,“营地里不比在家里,样样都有。送物资的队伍半月过来一次,要是缺什么东西,姑娘可告诉我,我替姑娘上报。”
没曾想对方人虽长得五大三粗,却生了一副热心肠。秀娘心下一暖,忙连声道谢。
暮色四合,郡守徐文于徐府正堂前站定了脚步,他掸去衣袖上沾了灰尘的一角,又整理了一番衣冠,方才跨门而入。
徐夫人坐于窗扉边的灯下,正就着烛火,亲手为丈夫缝制过冬的冬衣。夫妻二人成婚二十余年,她最是了解丈夫为人。他不仅为官谨慎,平常过日子也节俭,家里用的旧碗豁了个大口也舍不得扔。
徐文回说话时声音温和,语速也慢,每句话出口前他都在心里反复演练几遍。他批阅公文时,遇上笔误错字他都要蹙眉沉吟半晌,唤来下属细细询问,依徐夫人看来,再没有比自己夫君更谨慎妥帖的的人了。
听见脚步声响起,徐夫人抬起头,对上了徐文的目光:“老爷回来了。妾已备下了热茶,还请老爷享用。”
“有劳夫人了,”结束了一天的公务,徐文的声音难掩疲惫,嘴角却扯出一个笑容。他解下外袍,动作自然地搭在衣,自然而然落座于徐夫人身旁。
算起来徐文不过四十出头,鬓角却已刻意染上几缕风霜。他与夫人同舟共济走过几十载光阴,在夫人面前却依旧文质彬彬。待抿了口热茶,徐文忽而想起一件要紧事,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张管家道:
“近日可有吴大人的信件?”
徐文口中的吴大人,便是当今位列九卿之一的吴盖。吴盖娶的是徐夫人的姐姐,二人又同在朝中为官,自然视彼此为连襟,平日少不了往来。
听闻老爷发话,张管家略作思考,点了点头:“回禀老爷,今日下午时分刚收到吴大人书信一封,小的依老爷之命,已送至书房的案桌。”
“知道了。”徐文从茶盅中抬起头来,知会夫人一声,便提脚往书房而来。
穿过抄手游廊,便到了徐府后院一角。金秋时节,院中金桂开得荼蘼,人还未至跟前,一阵熏风便送来了馥郁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