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人被抬了出去,秋华阁的妈妈眼皮都没略抬一下。她转而环望四周身后或哭或静静看着的一群姑娘,冷冷开口道:
“你们方才也瞧见了,像晴娘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我不希望再有下一个。若你们当中再有谁一时糊涂,和晴娘一般走错了路,那晴娘的今日,便是她的明日。”
对上妈妈眼神的瞬间,许是出于恐惧,许是就此认命,不少姑娘下意识低了头。丹娘眼中饱含泪水,头一次没有应话。
晴娘走后,秋华阁里的日子似乎还是一样的过。除了换了个年长的琴师以外,丹娘没日没夜学艺的日子几乎没什么变化,仍旧过着同笼中雀一般的生活。
原是波澜不惊的日子,却从妈妈宣布她们是时候可以待客时开始天翻地覆。
丹娘便是在最悲伤那时遇见了徐文。她原以为自己的心早已麻木,再也不会为什么人掀起波澜,可当徐文听懂她的弦外之音,丹娘忽而又觉得自己好像活了过来。
徐文并不像寻常达官显贵一般强势,他会坐于窗边静静聆听丹娘的分享的生活琐事,也能同丹娘谈论诗词歌赋,这一刹那,丹娘忽而觉得自己被看见了。
丹娘忽然懂了当年的晴娘究竟是出于怎样的心情爱上了那个琴师,或许对方只是随意施舍了一些温柔小意,丹娘便情不自禁,飞蛾扑火一般陷了进去。
回忆起当初同徐文的种种往事,丹娘靠着车窗,忽而泪流满面。要是晴娘还在,她定会骂自己傻吧?
马车越来越缓,青色的车帘骤然被掀起,丹娘慌忙用指尖胡乱拭去眼角的泪水,
“姑娘,到了。”
丹娘颔首,她按下心头浮动的忐忑,跟着对方的脚步顺着客庐的木梯拾级而上。对方轻轻叩了叩门,片刻之后,木门应声而开。
“殿下,您要找的人,臣给您带来了。”如玉引丹娘进了房间,便退至一旁,听到这个称呼,丹娘显然吃了一惊。
听到声响,立于窗边的黎昭华蓦然回首,对上丹娘的目光她莞尔一笑:
“姑娘好,我已备下了茶水,还请姑娘入座,”黎昭华握住小巧的茶壶,壶身略略倾斜,冒着热气的茶汤便缓缓注入丹娘面前的茶杯之中,“姑娘不必紧张,我找姑娘来,不过想打听些关于魏郡灾情的实话。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小巧的茶盅推至丹娘面前,丹娘握住那杯温热,垂了眼眸:“殿下客气了,唤我丹娘便好。”
“据我所知,丹娘是魏郡人士。那容我一问,丹娘可知魏郡究竟有多少地方受灾?”
丹娘抿唇,黎昭华问的直白,像是已有了些线索。本地人多少知道魏郡灾情究竟如何,可背后究竟牵扯的人物,可不是丹娘随意得罪得起的…
瞧见丹娘踌躇的模样,黎昭华更加笃定对方一定知道些什么。她直直对上了丹娘的眼眸,语气更加坚定:
“丹娘不必忧心,我长乐公主奉陛下之命巡视魏郡,若真有百姓受苦,丹娘一言便可救灾民于水火。我向丹娘保证,必会护丹娘周全,还请丹娘直言。”
丹娘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帕子,思绪忽而飞得很远。若是晴娘在,她会怎么做呢?面前这位女郎来头像是不小,若她真和盘托出,是不是意味着站到了徐文的对面?
她下意识伸手抚上了腹部,咬牙决定勇敢一次。
“魏郡仅有窝窝乡受灾,其余地方并未受太大影响。不知同殿下所听到的情报是否有所出入。”
黎昭华呼吸停了一瞬,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如若真是如此,魏郡受灾不假,可当地官员竟借着由头夸大灾情,那赈灾的粮食恐怕早已变成了银子,到了某些人的腰包里。如此真真假假掺杂在一起,说不定真能让他们蒙混过去。
“除魏郡当地人士以外,所有人皆以为魏郡全郡大旱。那再容我冒昧请问一句,丹娘那日去徐府外找徐郡守,所谓何事?”
事已至此,丹娘也无谓再做隐瞒,她之所以选择告知实情,无非也是想为腹中的孩子谋条生路:
“实不相瞒,妾在秋华阁时,曾同徐大人有所往来,”丹娘垂了眼眸,声音染了些愁绪,“妾攒了许久银子,终于能为自己赎身,却没想徐大人忽然翻脸,再不提给我一个名分,领我入门。妾原只是恨他薄情,却没想自己竟有了身孕…”
提及腹中的孩子,丹娘声音有些哽咽:“妾本也无意纠缠,妾只盼着他有一丝良心,能把孩儿认了回去,如此孩儿也不必跟着妾受苦。可妾在徐府外等了许久,没曾想连面都见不上。”
舐犊情深,光是听寥寥几语,也足够让人为之触景生情。黎昭华适时递过去一方帕子,温声细语:
“丹娘爱子情切,我亦为之动容。只是徐大人一事,牵扯的不止丹娘你们母子,更是关乎社稷民生。从前在他身边时,丹娘可曾见他与哪位粮商来往过密?”
丹娘低头思索一番,摇了摇头:
“他很少与我提及政务,只同我谈论风花雪月,”丹娘顿了顿,倒忽而想起些细节,“不过他醉酒的时候,话倒是比平常多些。曾有一次,他眉飞色舞地同我说起他多了笔进账,因着高兴方才贪杯多喝了不少,不过具体是怎么来的银子,妾便不知道了。”
言语间虽没有具体细节,不过倒为黎昭华提供了可以入手细查的方向。她下意识握住了丹娘的手,郑重予以一诺:
“丹娘,此事事关重大,届时恐需你出堂作证。若你愿意,即刻我会让暗卫护你周全,待事情了结,事后会从我的私帑中拨出一笔银钱,届时丹娘便可带着孩子远走高飞,远离这是非之地,丹娘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