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间仅能立足的狭窄斗室,面积不大。门口的对面墙上嵌着一排排乌木架,如同药铺里最精致的药柜。而架上陈列的,并非竹简或古玩,而是一块块形状圆润,色泽鲜亮的马蹄金。
徐文左手举灯,右手不自觉抚上了金块,那美丽的金色在烛光的映照之下更是绚丽夺目。
一块…两块…三块…
徐文情不自禁一一数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早已养成了每日睡前必来书房数一遍金块才能入睡的习惯,仿佛这里陈列着的不是简单的金块,而是弥补他内心缺憾一角的精神支撑。
这一刻,徐文脸上终日挂着的谦和谨慎的神情都如冰雪般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痴迷的平静。他静静享受着同这滔天的富贵共处一室的分分秒秒,只有在这里,徐文喧嚣的内心才能获得片刻的宁静。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像抚摸情人肌肤般,一块一块地抚过那些冰冷的金条。指尖处传来的光滑触感直抵心脏,徐文心上忽而涌上一个奇异而纯粹的念头:
他永远也不会花掉这些宝贝,只要它们日日都在这里,他便足够心安。
徐文随手拿起一块马蹄金,不住地在掌心掂量感受那坠手的分量,他信手将金块轻轻相击,直到发出沉闷的撞击之声,他的脸必然会重焕生机。毕竟这声音在他徐文听来,远比任何丝竹管弦都更悦耳。
片刻之后,徐文不禁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他小心翼翼地将金块放回原处,如同完成了一场神圣的仪式。他放轻了脚步,轻轻走出了暗室,将一切恢复原状,转瞬,徐文又立马变回那个谨小慎微的官员。
不出意外的话,今夜他又能睡一个好觉。
徐文是母亲张氏一手带大的。
母亲节俭,大到徐文一年所交给夫子的束脩,小到今日徐文所吃的饭食买菜花了几文,母亲都要细细在心里算过一遍,再说给徐文听。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好像重达千斤,锁住了徐文稚嫩的心。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也逐渐变成了和母亲一样的人,明明花销完全可以负担,可每次给银子时他心下总要经过一番天人交战。
徐文的心底好像多一个隐隐绰绰的声音,似乎随时随地都会便会蹦出来问他徐文一句:这笔银子真的非花不可吗?会不会太贵了?
八岁的徐文在放学路上看见了一个鸭子泥偶,不由自主便泥偶被那活灵活现的生动表情吸引了目光。他忽而止住了脚步。
牵着自己的母亲很快便察觉了孩子渴望的目光,她没有犹豫,当即便牵着徐文走向了卖泥偶的小摊。
“五文!不能再少了。”卖泥偶的小贩伸出五个手指头,在张氏母子眼前晃了晃。
张氏像是把小贩的话当作了耳旁风,她不慌不忙地将鸭子状的泥偶放下,便欲拉着徐文转身就走。
徐文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目光几乎舍不得从泥偶身上移开。他没有哭闹,只是下意识拽了拽母亲的衣角,仿佛是无声的请求,求母亲开恩。年少的他并不知道这不过是成年人讲价的一种手段,单纯的以为就此和心爱之物无缘。
“娘,我有五文,我用自己的钱买好不好?”徐文不肯轻易罢休,他鼓起勇气抬头望向母亲,试图用自己攒下的零用来兑换一个心爱的玩偶。
“娘平日里怎么教你的?你的钱哪来的?!还不是我给你的!你有钱了,就可以不把钱当钱乱花是吧?”张氏骤然提高了音量,周围隐约透来几道犀利的目光,如刀一般扎在自己身上。他的脸骤然通红,怕被母亲识破又引来怪罪,徐文立马低下了头,又变回了在母亲面前唯唯诺诺的那个孩子模样。
她轻轻叹了声气,强势地掰开了徐文的手,握于手中。徐文错误地以为这是母亲拒绝的信号,只哀怨地低了头,沉默不语。
这是在下达无声的最后通牒。
摊主眼神一闪,知道遇到了精明的对手。他迅速掂量了一下——三文钱虽薄利,却也好过这单生意白白溜走。
“成成成!看您是个诚心人,三文钱就三文钱!今日开个张,结个善缘!”他手脚利落地用草纸将那鸭子泥偶包好,递给了徐文。
徐文原本灰了的心,忽而一下又被点燃。直到那一尊小小的泥偶被抱在怀中,徐文仍有些不真实的恍惚。不知怎的,这一刻他忽而没有了原先预想中得到的开心,随手摆弄了几下便失了兴趣。
或许是母亲总爱念叨今日的菜价如何,相较前几天又涨了多少,徐文小小年纪便能同母亲一般打得一手好算盘,算得一手好帐。
他出生官宦世家,每月都有固定的零用钱可拿。徐文不再像往常一般一拿到银钱便跑到卖糖人的摊前来两串解馋。在又一个下学路过集市的寻常午后,徐文握着那枚装了银钱小小的荷包反复在手里掂量了几下,终于还是咽了咽口水,选择揣着荷包回家。
原来几文钱就可以买到他的开心,相比之下,他忽而觉得开心来得有些廉价,不如铜钱一般来的实在。有了钱,他便有了底气,以后想要什么他都能自己买。于是徐文决定攒钱。
后来徐文的钱越攒越多,多到他自己需要单开一个账本用于记录。这等小时对徐文来说做起来得心应手,那时年少的他或许尚未意识到,自己对攒钱的迷恋有些不同寻常。
不过这并未影响徐文数十年如一日的勤奋,他果然不负众望,一路从郎官做到了郡守,堪称高歌猛进。在所有族人都对徐文赞不绝口的时候,徐文却没能从父母亲那收获零一星半点的肯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