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昭华咬唇,信手拾起一把新刀,将手里这把已然卷了刃的朝死士队伍的方向狠狠一掷,叫出了声:
“黎昭华在此,想取我项上人头领天价赏金的,尽管放马过来!”
黎昭华朝姜广云抛去一个眼神,用仅两人听得见的声音轻轻道:
“大人有陛下的手谕在身,借调附近兵马应该不算难事。我在此处负责拖住他们,大人脚程快些,或许还赶得上。”
“殿下可是在魏郡查到了什么?”事关紧急,姜广云不得不多问一句。这些死士几乎前赴后继,杀起来没完没了,能驱使他们这般不要命的人物,想来应是大有手笔。
得到黎昭华肯定的回答,其中的细枝末节现下无暇追问,姜广云心下却大致有了数。
“那殿下保重,臣保证快去快回,还请殿下撑住。来日待面见陛下,臣定将如实禀报,好还殿下一个清白。”
哨声想起,姜广云的那匹枣红色的红鬃骏马很快便穿过雨幕,直奔姜广云而来。
黎昭华目送对方翻身上马,咬唇又扬起了手中的刀。这势必是一场恶战。
一道惊雷乍然在云间炸开,闪烁的电光在翻涌的云层穿行。一声响彻云霄的马啸随之而来,黎昭华愣住,下意识回眸。
锋利的几道箭矢带着凛然的杀气直奔姜广云的背影而去,黎昭华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味道:“姜大人!小心背后!”
“噗呲——”箭矢接连贯穿了姜广云的后背,没入了血肉,在他胸前和背后绽开一朵鲜红,随即失了力气,重重坠于马下。
“姜大人”亲眼目睹了一切的黎昭华失魂落魄地赶到了姜广云的身边,颤抖着手试图去堵住伤口处潺潺不断涌出的鲜血,“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姜大人连累了大家”轰鸣的雷声不断在耳旁炸开,黎昭华的视线忽而模糊成一片。她忽而觉得好累,抗争的力气转瞬被抽了个一干二净。
“活下去见到陛下便还有希望”仰面躺在泥水中的姜广云艰难地吐出几字,他望着浮云蔽日的墨色天空,看到的却是夫人和女儿的脸。他伸出双手,试图最后再摸一摸女儿温柔的脸庞,可挣扎片刻,回应他的却只有冰凉的雨水。
“啪——”那双遍布伤痕血迹的双手重重落下,彻底宣告了主人的离去。
黎昭华阖了双目,终于在此刻失声痛哭。对错的边界在此刻不再清晰,黎昭华忽而开始怀疑曾付出过的努力。她似乎什么都没做错,却也什么都没做对。否则此刻怎会落得这般下场?
含风殿内,忽而传来一声巨响。茶盅在触及地面的顷刻摔了个四分五裂,细小的碎片如打落在地上的雨滴一般向四周乱溅。
向来沉稳的帝王忽然变了副颜色,将手内的茶盅摔了个粉碎。
“不中用了!”他恨恨甩了甩宽大的袖袍,眉间几乎凝结了一层冰霜。“你是说,姜广云所带去的一队精锐人马在长安郊区遭到了埋伏,几乎全军覆没?”
前来回话的太尉下意识低下了头,细小的汗珠瞬间爬上了他的脖颈:
“回禀陛下——事发地近乎尸横遍野,臣还在着人清点整理死者名册。众多死者身份虽还未明了,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现场并无长乐公主的踪迹,公主殿下至今生死不明”
自己管辖的范围内竟出了这样天大的事,许是羞于启齿,太尉回话的声音愈来愈小,头也恨不得低进了地里。
黎勿的眉毛近乎拧到了一块,此刻的他无心发落这群办事不力,徒叫他操心的下属,比起这些,他更关心黎昭华究竟在这起事件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忽而觉得倒是小看了自己悉心培养数年的女儿。
奉旨前去抓捕长乐公主的钦差遭遇了埋伏,近乎全军覆没,而这起案件的当事人黎昭华却在纷争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种种细枝末节叠加到一起,几乎无一不指向了她是幕后凶手的事实,眼瞧着东窗事发方才急于杀人灭口。
原先萦绕在黎勿心头的疑虑终于在此刻得到了证实,遭遇来自血亲背叛的愤怒在轻易点燃了黎勿心中的怒火,顷刻间数十年的父女情分便被烧得一干二净。
“你,按朕的意思亲自颁一道通缉令,不惜动用一切手段,举国逮捕长乐公主黎昭华。你亲自前去追捕,如此也算将功折罪——”黎勿的口吻里带着毋庸置疑的杀伐果断,轻描淡写便决定了黎昭华未来的命运。
从前是自己太纵容她了,处处由着她,方才一步步酿成了这等丑祸。黎勿的目光牢牢锁在了太尉身上,下达了最后通牒:
“朕命你即刻着手去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太尉磕头如捣蒜,连连应是,唯唯诺诺退出了大殿。不出半日,他便雷厉风行地将那张带有长乐公主画像的通缉令贴满了长安的大街小巷。
一阵寒风呼啸而过,聚集在通缉令前的男女老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搓了搓手心。
一旁的官差搞搞扬起头颅,睥睨了一圈人群,方才指着那通缉令朗声宣布:
“此乃朝廷悬赏的要犯——长乐公主黎昭华。要是你们谁瞧见了,带了线索来衙门领赏,赏钱——黄金百两!”
此言一出,宛如向平静的湖面投去一块巨石,一瞬激起千层浪,惹得围观的群众连连咂舌。
“你听见了吗!赏的是黄金!要真能捉到,那这辈子便不用愁了!”
“是!也不知这福气会落到谁家头上!这几天你我可得把眼睛放亮堂些,咱们有得瞧咯!”一旁的路人拉过了自己的哥哥,摩拳擦掌之余,却忽而联想到不日前关于长乐公主的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