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拂过,后院仿佛落下一场花雨,细碎的花瓣洋洋洒洒而下,袅娜的香气随风浸润了秋天。徐文忽而止了前进的脚步,静静欣赏秋色。
这样好的风景,他许久不曾看过。
他犹记得,年少时徐家后院也曾有几棵这样的金桂。那时他不过是家中最不起眼的孩子中的一个,同龄的兄弟姐妹在院中嬉闹之时,他便坐在金桂下一心读圣贤书。
微风一吹,细碎的桂花便落了徐文满身,连摊在膝盖上的竹简也不能幸免于难。年少的他那时无心赏花,只无情用手拂去,不过分心一瞬,便又投身于学问之间。
如今再看桂花,徐文竟有些感慨。徐文环视四周,除却身随侍读管家之外,四下并无旁人,他轻咳一声,尽量压低了声量:
“近日我忙于政务,不便再往来于雪柳院那边。你可有告诉她,叫她不必等我?”
张管家瞬间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老爷放心,小的已经按老爷意思知会了云娘子,说老爷过段时日再去看她。”张管家是徐文的远亲,在徐府侍奉了数年,深得徐文之心。这些事情,他做起来算是得心应手。
徐文略松了口气。他节俭不假,因而府中除却徐夫人以外,并无其他妾室。如若纳妾,那不得他随时花银子养着,光是想想一年四季的开销,便让徐文心如刀割。
“那便好,算她识趣。”徐文驻足出神片刻,一阵风过后,他便又变成了往昔那个兢兢业业的徐郡守,头也不回地向书房走去。
四四方方的客庐一角,阳光撒下些许斑驳。窗明几净,两道倩影坐于案前,于乌木案上投下投影。黎昭华聚精会神,手指不自觉顺着目光在摊开的账目上缓缓游移。
今早一早,徐郡守便亲自带人送来了这些日子用于赈灾的支出账目。此次受灾灾民数目高达三千余人,光是调拨粮食的运输记录及粮食出入库的每日检点登记,厚厚的竹筒便层层叠叠堆满了案桌。一个上午悄然过去,黎昭华同灵雨不过略看完其中一卷。
黎昭华一手抚上了额角,一手不自觉去揉酸涩的脖颈。
朝廷所调拨下来的赈粮,八成皆由魏郡附近几郡就近转调,全走陆路。可即便如此,途中损耗的粮食也达一至两成,直看得人叹气。
灵雨手中握着那卷,则是魏郡所呈报的灾民名单。她心思最是细敏,往日在公主府上便统管府上一应大小各种事务,因而现下得心应手,并不在话下。
张作才…孙亮生…吴敏…一个个名字轻轻滑过灵雨的舌尖,她下意识便读便轻轻读出了声。一瞬之后,一股怪异感忽而涌上了灵雨的心头。
她忙放下手中这卷,在案上翻找起来。灵雨顺手摊开一卷空白的竹简,放于右侧,左手边则搁置着灾民人员名单。灵雨往空白的竹简中间画上一根细线,将竹简的左右区分开来,一侧登记女性,一侧则登记男性,每看一个人名,灵雨便往相应的性别那侧画上一笔,以做统计。
几个时辰过后,一卷完整的灾民人员名单被灵雨按性别区分开来,她心下细细一算,男灾民的人数近乎趋近于女灾民,受灾人数性别几乎五五对开。灵雨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将心下的疑问宣之于口:
“殿下,奴观这灾民清单,似乎…略有不妥。”
黎昭华从账目中抬起头来,同灵雨凑到了一处。
“按常理来说,不论什么地方,遇上旱灾或洪涝之类的灾情,流民里妇孺同老弱病残应是最多的。家里的青年壮丁要么逃到临县做工,要么被朝廷征用以工代赈,可这魏郡上报到灾民名单里,男郎竟占一半之多…”
灵雨轻轻一言,却敲得黎昭华心头一震。
假若灾民名单是假的,那么具体的受灾人数,恐怕也掺了不少水分。若按这个角度想设想,当初黎昭华同如玉在魏郡城郊乡野田间所见的车辙和杂乱的脚印,配上空空如也的田地,定是抢收的所留下的痕迹无疑。
“灵雨!你真有一颗七窍玲珑心,”灵雨一番分析,瞬间拨开了缠绕在黎昭华眼前的愁云。黎昭华心下半是忐忑,半是忧虑,她迫不及待要从中搜寻蛛丝马迹,“灵雨,未免疏漏,眼下还需要更多证据。你那还剩几卷灾民人员名单?我同你一起再看看。”
如若她们的推断正确那其中必然有人受益,拿了许多本不该拿的东西。此事又涉及民生社稷,更是不可马虎。
黎昭华再次抬头,望向窗外无垠的青天,目光决绝。若真有人中饱私囊,贪得无厌,那她黎昭华绝不会袖手旁观,就此姑息。
天刚蒙蒙亮之际,魏郡城中的集市便已是人声鼎沸,往来的人群摩肩接踵,通往市集的几条小巷俨然熙熙攘攘。
丹娘步履匆匆,眼神不断于街道两旁的摊贩上流连。她裙上一角不知于何处沾染了露水,晕开了一片痕迹,丹娘略略瞥了一眼,却无心擦拭。
她下意识摸了摸袖口处所缝的暗袋,心下不仅盘算起待会要购入些什么食材。丹娘所剩的积蓄已然不多,自然得省着些花。
周围叫卖的声音此起彼伏,丹娘想得出神,几乎置若罔闻。数年来,她在秋华阁几乎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连吃食都需要这般需精打细算,还是头一遭。
“现磨的豆腐,热乎乎的豆腐,走过路过来瞧一瞧,看一看啊!”
路旁豆腐摊的女娘吆喝得起劲,丹娘不禁循着吆喝声侧目。木质的蒸箱上堆满了方方正正的豆腐,远远望去雪白一片很是惹眼。为防沾了灰尘,卖豆腐的女娘还贴心往豆腐上面罩了块纱布,待有食客驻足方才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