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昭华压下心头讶然,不禁追问出口:“裴公子所求何事?”
“在下觉着和公主甚是投缘,过几日便是上元节,不知公主可否赏脸,同在下同游元宵灯会?”
裴长川泯然一笑,又露出平日里那般温和的样子来。今日长乐公主即便腿脚不便却依然赴约,想来这个安阳对她而言很是重要。他几乎可以笃定,黎昭华不会拒绝。
果然,黎昭华沉默片刻,终究是应下了。
心愿得偿,裴长川心情尚佳。他前脚刚踏入裴府,后脚便唤来管家要了安阳的卖身契,一并处理打点安阳离府后的事务。可不曾想,谈话间竟在此处撞上了他那讨人厌的弟弟裴江临。
“哟,哥哥今日真是好兴致。听闻今日公主相邀,哥哥莫不是上赶着去攀高枝刚回来吧?哥哥这般左右逢源,可有捞到个驸马一职?”裴江临这话说得刻薄,许是因他自小受尽父母溺爱,他说话一贯如此,从不顾及他人心意。
裴长川恨恨将这个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在心里骂了千百遍,可面上却滴水不漏,依旧挂着那副和蔼的笑容:“江临说笑了。”
自裴长川的母亲过世,父亲另娶续弦又生下了裴江临这个弟弟,裴长川的日子便不太好过。打母亲过世以后,裴长川更是夜以继日的挑灯夜读,事事都要争做魁首,他刻苦数年,这才有了今日的盛名。
不过这些还远远不够。裴长川匆匆迈步离去,在旁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原先和善的脸如冰山一般瞬间冷峻下来。
济北王府袭爵的人选还未曾定,纵是裴长川出身高贵,才学过人,可依旧架不住父亲同继母偏宠这位纨绔弟弟。尘埃未定之前,他亟需抓住所有可以向上爬的一切。
裴长川的眼神又落回了手里那定了安阳终身的契约木牍,待明日往官府一报,安阳便能结束数十年的卖身重获自由。如此便当作送给公主的小礼物一件。
他轻笑一声,既然公主主动找上门来,那他便更要把握这个机会。
天刚蒙蒙亮,安阳揉揉惺忪的睡眼从大通铺中醒来。他轻车熟路转到后院的井前,略作梳洗便开始了一天的活计。
前些日子不知哪里的贵人送了济北王府几株新培植出来的牡丹,听说要用特制的土精心照料才行。
安阳向前弓身,双臂托住装土的袋子,用力往肩后一甩方才缓缓直起上身,扛着花泥便往后院来。
安阳随手用衣袖一抹,带去脸上淋漓的汗珠。还不等他稍作喘气,便远远瞧见管家往自己的方向来。
他心下一沉,每次被管家找好像总没什么好事,还未等对方开口,安阳心下便打起了鼓。
“安阳,你跟我来。”
果然,管家一开口,安阳额角几乎能滴下冷汗来。管家领着他快速穿行于瑶台阆苑,沉默间他几乎快把自己的衣角揉烂。
直至立于管事处五尺高的乌木柜台前,安阳仍有些恍惚。
“给,这是你的卖身契,昨日府上中人已去官府备案销了你的奴籍,你自由了。”管家顺势递过木牍,巴掌大一方木牍,却承载了安阳人生的数十年。
“这是裴大公子的意思,你且去收拾吧。”
安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入府服侍数十年,却未设想过有一朝竟然能重获自由。他颤抖着手接过,突如其来的幸福几乎将他砸得快要晕厥过去。
随手扯来的靛青色方布一包,便打包了十年来安阳零零碎碎的过往。阳光下济北王府漆面鎏金紫檀木的匾额几乎有些晃眼,安阳回头深深望去,就此告别。
身体虽获得了自由,可他的心却突然添了几分迷茫。天下之大,他却无以为家,现下他该去哪呢?
安阳立于城墙投下的一片阴翳之中,思来索去,终于有了决断。
他循着儿时记忆里那条小路,穿过长长的青石板巷,看见枝繁叶茂的榕树那刻,安阳便知道自己没走错。他已数十年未曾回过这个被自己视为家的地方,苏嫣和于阿妈会接受自己吗?
“笃——笃”怀着不安和忐忑,安阳终于扣响了面前的木门。大门打开的那一刻,安阳几乎止了一瞬呼吸。
“安阳大哥?!!”面前的苏嫣瞪大了双眼,眉目间染上了喜色,“你回来了,快进来啊!”十年不见,安阳长高了不少,足足高出苏嫣一头。可他的容颜似乎并无更改,清逸的脸庞略微褪去了稚嫩,依旧和苏嫣记忆中的少年如出一辙。
安阳几乎有些受宠若惊。不等他反应,苏嫣便拉着他的衣袖,匆匆引着他进门。
“娘!你看谁来了!”苏嫣刚招呼安阳坐下,便唤来了后院的于春风。
一碗添了了红枣的热茶搁置于安阳面前,于春风记着他打小的习惯,刚握住了安阳的手,便几乎落下泪来:“好孩子,这些年委屈你了。”
千言万语,都不如这一杯热茶来的贴切。光是知道自己有人挂念,便叫安阳也几近哽咽:
“于阿娘,我不委屈。自我入府十年,主子从未苛待过我。这些年我吃得饱穿得暖,比起旁人已经算好了许多,算不得委屈。”
于春风心下一紧,愈发心疼这个懂事的孩子。虽他嘴上不说,可于春风却眼尖地看出这孩子瘦了。她长叹一声,还好苍天有眼,叫安阳归了家,还有机会让她弥补。
“娘,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你和安阳哥哭哭啼啼这是作什么!”苏嫣抹去眼角的眼泪,强颜欢笑出来打了圆场。于春风果然转悲为怒,抬手便佯装要打:“你这孩子!哪有你这么和为娘的说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