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颜士一心都扑在了社稷民生上。他致力于经纶济世之策,安邦定国之谋,鲜少将时间分给新婚燕尔不久的妻子。
那时的章淼总在等。等颜士身边的仆从来报,今日颜士又在宫中忙了些什么。若是颜士一切顺利,章淼便也心花怒放,喜从中来,若是偶遇陛下斥责,那么她仿佛也感同身受,一整日都提不起兴来。
时日一久,章淼同颜士身边仆从所说的话,竟比同颜士所说的还多。不知是否由于失望积攒得太多,不知打哪一刻起,她忽然便心灰意冷了。
章淼受够了漫长而寂寥的等待。夫君心怀天下,是所有人口中忧国爱民的铮铮君子,这样的人是自己的夫君,她本来应该欢喜的。
人或许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的心。章淼自从嫁给颜士,开心的时日几乎屈指可数。
在诞下一子五年之后,章淼恍然发觉,也许她的日子不应该就这样任由岁月搓磨,还有机会可以悔过。
兴许是出于理亏,颜士几乎一口便答应了和离。没出几日,经官府盖章的和离文书便分别到了颜士和章淼手里,二人就此别过。
离开那日,章淼站在颜府巍峨的牌匾下,同管事怀中五岁的稚子依依不舍的告别。
那日她年少的儿子似乎流尽了眼泪,本该是放声欢笑的年纪,他却被迫领悟了所谓的离别。可章淼并无后悔。她不仅是孩子的母亲,也是章家的女儿,更是是活生生的章淼。
日复一日的困于深宅大院之中,几乎吸光了她的活力,将她变成了另一个陌生的自己。
于是某一个满是阳光的午后,章淼隔着层层堆叠累积的琉璃重檐看见了墙外一角青天,她忽然想做回当初那个自己。
数年之后,章淼有幸遇见了一位值得自己托付一生之人,她费了许多力气,才忘却在颜府那段并不算开心的经历。
即使后来听闻她的前夫颜士官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御史大夫,当之无愧的位极人臣,章淼也不曾心动。章淼所想要的,不过是夫妻间松萝共倚,鸾凤和鸣。
数年未见,当初那个哭的双眼通红却紧咬双唇不让泪落下的少年已然长大。却不想再相逢时,却已是物是人非。
章淼摇头轻叹,怜爱的念头刚刚涌上,转瞬又被潮般袭来的后悔和自责所取代。如若揭开笼罩真相的那层面纱,蓦然发觉背后所等待的是父亲身死颜府败落的残忍真相,届时他是后悔,亦或怀念当初懵懂无知的自己?
不,他所遭受的已然太多,若由她亲口说出,无异于撕开那已然结疤的伤处,再将血淋淋的真相剖出。
一缕清风拂过,卷起一阵花香。珠帘在风声中互相碰撞,以至叮咚作响。纵使清风有情,却抚不开章淼眉间的愁云。
思虑许久,章淼双手捧杯缓缓渡了口茶,方才鼓起勇气开口:
“公子所说不错,从前我确实同颜士大人结为夫妻,过渡过一段时光。公子刚才话间提及,公子曾受过重伤?可否冒昧一问,那伤是如何而来?”
章淼极力掩饰眼中的疼惜,理智告诉她现下的她已足够幸福,不应再同罪臣之子惹什么上关系,可无数情绪却在心中歇斯底里,叫她忍不住去问,去关心。
许是期待,许是紧张,殷切之间如玉的喉结不禁上下滑动。几番挣扎犹豫之后,方才缓缓道:
“说来也巧,在下当初身受重伤万幸被长乐公主所救,醒来后便丢了记忆。至于当初如何受伤,因何而伤,实在无从得知…”
章淼抿唇,心中那块悬石略略得以放下。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挣扎与痛苦的痕迹在她脸上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平静的苍白。最终,她松开了一直紧攥已然麻木的指尖,用轻不可闻的声音说服自己,就这样吧,就如此忘掉罪臣之子的身份,开启一段新的生活。
这是最好的选择。
“如今公子平安便好。不过公子所问这事,妾实在爱莫能助。当年妾虽执掌上下,却并未见过公子。听闻失忆之人偶会记忆错乱,恐怕公子记错了也未可知…”
理智的弦骤然断开,巨大的失望瞬间席卷而来,将如玉整个人悉数吞没。如玉脸上的血色如潮水般骤然褪去,无言间他灰败的脸色诉说着孤注一掷后却一无所获的茫然和失落。
如玉原以为终于能寻到一个结果。
他已然竭尽全力,几乎没放过任何一丝蛛丝马迹,方才能走到今天这里。他以为所有困惑终将于今日了结,终于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可惜,一切终归是自己的妄想。
“抱歉…是在下冒昧打扰了。多谢孙夫人慷慨直言,在下告辞。”如玉嗓音干涩,他咽下曾经所抱有的一丝渺茫期望,失魂落魄便要离开。
不料转身前,章淼却开了口:
“公子且听我一言,”章淼抬眸,语气温和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妾看得出来,公子玉树盈阶,是个好孩子。如若公子的母亲还在,断不愿瞧见公子这般悲伤。”
“逝去的从前,或许辉煌,或许不堪回首。来时的路已将公子从昨日带到了今日,未来的路却还在前方。妾虽与公子萍水相逢,却也真心祝愿往后公子能昂首阔步,再铸荣光。”
章淼远远向如玉举杯,她遗憾并未能亲眼见证这个孩子的成长,此时此刻却真心希望他能忘却过去,无忧无虑迈向明日的太阳。
如玉回眸,对上了章淼那双清澈的眼。一股熟悉感莫名侵袭上来,无端叫他鼻子有些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