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丹娘被烫得通红的手心,晴娘几乎落下泪来。比吃食更宝贵的,是被对方一直惦记的心意:
“谢谢你…丹娘。”
不待晴娘说完,丹娘忙止住了话头:“晴娘,你快吃吧,怕被人瞧见,我先回去了,明天见啊!”
轻轻扣上门扉,喧嚣和光明一同被隔绝在门外,晴娘的世界里又重归于寂廖。小小一方房内几乎密不透风,角落上唯一那只小窗早已被钉死,只起漏些天光的作用。
出来后的晴娘长了教训,平日学艺更是勤勉。不仅挑灯练琴至三更时分,平日一得空便常去请教。妈妈下意识便觉晴娘年纪最长,最先开窍,笑得合不拢嘴。
率先发现不对的,是丹娘。
晴娘一得空便同琴师黏在一处,琴师在的时候,晴娘脸上的笑意几乎便没消过;若琴师不在,她便是怅然若失,连吃饭时也频频走神。
丹娘原只是有些疑心,可当她在晴娘桌上搁置的文章里发现了其中竟暗藏了琴师的名字,几乎惊叫出声:
“晴娘!你疯了!”丹娘脸上的血色如潮水一般迅速褪去,若是叫妈妈发现了此事,晴娘恐怕性命难保。
晴娘忙上来捂住了丹娘的嘴,温热的手心碰到丹娘的瞬间,她方才后知后觉自己究竟犯下了什么过错,跌坐于一旁的床榻之上。
丹娘噤了声,起身轻轻带上了晴娘的房门,再回看榻上的晴娘,她已然是泪如雨下。
“丹娘…我知道我错了,可在这里的日子太苦,只有同他在一起时,才有那么点甜…”晴娘几近哽咽,个中滋味她相信丹娘会懂,“你会替我保守秘密的吧?”
“晴娘!你糊涂了!为了那么个人,搭上自己的命,值得吗?”丹娘又气又急,却还是尽力压低了声音,如若晴娘现在迷途知返,或许一切还能挽救。
可没想对方摇了摇头,转而附在丹娘耳旁,悄声耳语:
“他同别的男子不一样。他说要带我远走高飞,给我一个家。丹娘,我视你为姐妹,方才告诉你,届时待我逃出去在他老家落了脚,我便找人来接你,你等我。”晴娘拉过了丹娘的手,她语气笃定,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那遥不可及的远方似乎近在眼前。
丹娘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她从未想过她们五人当中看似最为上进驯顺的晴娘,心中竟有这般抱负。若是晴娘真能出去,替她们看一看外面的天,丹娘也会知足,若是被妈妈发现…
“晴娘…我自然会替你守口如瓶,”丹娘紧握住对方温热的手,心里忽而涌上些物伤其类的悲伤,“在这之前,你千万得小心。答应我,若有第三人在场,别再同他讲话好吗?若是被妈妈看出来,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瞧见丹娘愿帮自己保守秘密,晴娘终于破涕为笑,手腕一翻便勾过了对方的手指:“一言为定。”
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晴娘果然消失在了夜里。
呼啸的寒风夹杂着雪粒不断拍打窗户,丹娘的目光随着窗外飘零的雪花起起伏伏,她又是忐忑,又是心焦。
可惜她还没等到晴娘兑现来接她的诺言,先等到了晴娘被抓的消息。
晴娘和琴师出逃的时候惊动了秋华阁的守夜的人员,雪大难行,他们只逃了一段路便很快被秋华阁的人追上。
“说!这是你们俩谁的主意?若是你老实交待,或许还能放你一马。”
几个响亮的耳光狠狠落在了被五花大绑的晴娘脸上,她跪着,妈妈站着,语气却仍不服输:
“既然把我抓回来,那又何必假惺惺地问是谁的主意。不论是他的,或者是我的,会影响你们罚我这个结果吗?既然没有区别,又何必再问?”
晴娘似乎是抱了必死的决心,不肯多说一句琴师的坏话,也不肯再叫这群人一声“妈妈”。既然时运不济,那她便和琴师到黄泉下再做夫妻。
似是没料到晴娘竟这般倔强,为首的妈妈冷笑一声,语气讽刺:
“你不会以为你那心上人会和你一样傻吧?他早早就交代了,是你勾引他在先。若不是看你平时老实,也不至于再来问你一回。既然你铁了心要为他殉情,那今天妈妈问便大发慈悲,遂了你的愿!”
琴师率先撇清了责任,被打了一顿逐出了秋华阁,侥幸逃过一劫。可晴娘便没那么好的运气了。妈妈不过随意丢过一个眼色,立马便有人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晴娘,狠狠将她丢到了后院的凳上。
两指厚的板子重重落在了晴娘身上,一开始还能听叫几声凄厉的惨叫,几板子下去,晴娘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够了,已经够了,住手吧!”闻讯赶来的丹娘推开了人群,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面前奄奄一息的晴娘。
瞧见有人飞奔而来,晴娘用力扯出一个笑容:
“丹娘,我错了,我以为他和他们不一样…却没想,他同旁人一样薄情寡义,”晴娘颤颤巍巍握住了丹娘的手,眼角淌下连珠一般的眼泪,“丹娘,外面的天我应是没机会瞧一瞧了,抱歉…若有机会…”
光是说话,便几乎耗尽了晴娘所有力气。她说得断断续续,却终究没能将那后半句话说完。晴娘没能看到天亮,便在那个雪夜撒手去了。
一旁的丹娘握着逐渐失去温度的那只手,近乎嚎啕大哭。丹娘心头瞬间涌上千千万万句还未曾对晴娘说的话语,不想一张口却几近哽咽。
“行了,你哭也哭够了,别耽误咱们办正事。”瞧着晴娘没了气息,几双大手粗暴地将丹娘推开,他们草草将晴娘的身子用草席一卷,很快便消失在了丹娘的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