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文清适时从怀里掏出些小孩子爱玩的玩意儿,递了过来,黎昭华手里有了玩具,在谢敦肩上竟也不哭不闹。那时谢依然瞧见父亲这般宠溺,直摇头轻笑。
一晃数年过去,再见面,竟是这样的情景。
黎昭华原以为追兵终于找上了自己,早做好了以命相搏的准备。可她千算万算,却万万没算到竟是外祖燕王的近臣文清先一步找到了自己。
喜悦的泪水骤然夺眶而出。长夜漫漫,黎昭华终于等到了黎明的曙光。
“文清叔,您怎么来了?”
看见黎昭华的刹那,文清亦是感慨万千。岁月如梭,记忆里那个爱追着自己要玩具的小孩摇身一变,早已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他轻叹一声,眼神却落在了一旁颜如玉的身上,似是意有所指:
“一听到殿下出事,王爷便着急得不得了,命臣带人前来寻殿下。他老人家年过半百,大半辈子只得了皇后娘娘这么一个女儿,殿下和小殿下两个外孙,眼下殿下落难,王爷又岂有视而不见的道理?臣顺着殿下最后的落脚的客庐一路寻来,先是寻到了这位公子,便向他打听殿下的踪迹。
不想他嘴硬,硬是和臣较量了许久,待臣自报家门才同意跟臣一起来寻殿下呢!”
文清悄悄放低了声音,却不料还是一字不落地落进了颜如玉耳里。
黎昭华讶然,看向颜如玉的目光带了些复杂。颜如玉背对着二人,只留下一个沉默的背影。她从未料想,颜如玉竟愿意在救她这事上出力。
悲喜交加之间,像是联想到了什么,黎昭华瞬间低了头颅:
“文清叔,父王当初下令命我回长安配合调查,如今奉命来捉拿我的钦差出了事,连外祖都得了消息,恐怕是父王龙颜震怒,正要举全国之力追查我吧?”
文清神色复杂,点了点头。黎昭华凄然一笑,果然如此。
自打从魏郡出来,这一路便是风波不断。这几日黎昭华见过了太多了流血和牺牲,面对祖父伸出的援手,这一刻她下意识竟想退缩:
“文清叔,我是戴罪之身若是就此离去,恐怕牵连外祖。长话短说,陛下派来的钦差并非死于我手,我也未曾勾结旁人,企图谋夺皇位。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因为我手里掌握着对某些人不利的证据,若是文清叔信得过我我有一物交予文清叔,还请文清叔务必替我呈给陛下”
文清看向黎昭华的目光瞬间复杂,他摇头长叹一声,方才缓缓道:
“殿下您以为王爷派臣来找您之前,王爷他不知道殿下已被下令捉拿吗?”
文清同样已为人父母,王爷这番心情,他亦感同身受。他犹记得女儿三岁那年,曾在半夜间烧得浑身滚烫。
那夜雪下得极大,去请的郎中被风雪绊住了脚程,迟迟未能前来,文清和夫人围在女儿床边急得手心直冒汗,恨不得躺在床上发烧的是自己,巴不得能替女儿代受这罪过。
最后多亏谢敦连夜派了马车,另寻了郎中送了过来。两幅药贴灌下,女儿方才平安无事。
短短一番话宛若春天里和煦的清风,轻轻便吹开了萦绕在黎昭华心头的朵朵愁云,温暖得直叫人想哭。颠沛流离了几日,黎昭华未想过还有人愿意信她。
一只温暖的大手落在了黎昭华肩上,轻轻拍了几下:
“殿下纵然有千般委屈,也得到陛下面前亲自辩白方才能还殿下一个清白。若是殿下孤身一人回城,难免不保再遭人暗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殿下同我先回去见过王爷,届时再由亲自护送殿下回长安。”
蹄声如急雨一般敲击地面,扬起阵阵尘埃。不出片刻,凤鸣山一片缥缈之景很快便被甩在了身后。
下山的道路两侧略显荒芜,偶有几具黑衣死士的尸体零星散在路旁。黎昭华垂眸,眼前不自觉浮现了灵雨和丹娘的脸庞,心下不免添了几分惆怅:
“文清叔,你来的时候,路上可曾再遇见什么人?”
文清思忖片刻,摇了摇头。
黎昭华眸光一暗,轻轻道:“若是文清叔方便,回去的路上还请文清叔为我留心两名青衫绿裙的女子。若能如此,昭华感激不尽。”
日暮时分,一抹红日斜斜挂在天上,几缕残光映亮了高悬于燕王府正门的匾额。
谢敦捧起茶盅不自觉踱步至窗边,抿了一口热茶,透过那小小一扇轩窗,似要看穿千山万水。
燕王妃轻叹一声,轻轻为谢敦添了件披风:“王爷坐下来歇歇吧,都站了一天了。”
话音未落,府外的长街上一阵马蹄急响如风一般呼啸而过,眨眼便行至燕王府前。
轻巧的脚步声姗姗来迟,望着立于风中两位已过耄耋之年的老人,黎昭华鼻间顿时涌上一股热意:
“儿臣黎昭华,在此叩见外祖,外祖母!”
不待她跪下,头发已然花白的夫妇忙拽起了匍匐在地的黎昭华,时隔一年未见,心中不免感慨。
“好孩子,快起来,”燕王妃握住黎昭华冰凉的手,将她往府中带,“上次见面,还是在去岁陛下的万寿宴上,这一年不见,昭华倒是瘦了许多”
燕王妃带温热的手抚上了黎昭华的脸颊,瞬间戳中了她心中最柔软的那片。电光石火间,那张慈祥的脸庞瞬间叫她想起了远在深宫的母亲谢依然。
望着黎昭华逐渐同燕王妃远去的背影,谢敦心中顿生万千感慨。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她黎昭华人还在,将来的路再难再险,谢敦也能在有生之年再陪她慢慢走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