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人愿意让后生历练,后生应心存感激,但拿民生之事历练,未免显得儿戏。”
此话一出,沈沉英猛然看向他,目光惊诧。
他未免太过狂妄,竟公然反驳孙尚书和陈权安的举荐。
其他官员面面相觑,被这突如其来的谏言弄的不明所以,只以为是不是夫妻不睦,才会在这儿使绊子。
孙文显当即道:“卞大人,臣当年修建肃江堰时,也不过一个只浅读过基本史籍的毛头小子。”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如孙大人这般天赋异禀。”卞白回道。
眼瞧着再不表态,底下臣子们兴许要打起来了,官家赶忙道:“沈卿意下如何呢。”
沈沉英不动声色地扫了卞白一眼,强忍心中不满,认真道:“回陛下,臣其实一直都有在研究大运河修建一事,若是此次可以让臣参与,臣定当尽心尽力。”
“研究?”卞白冷笑了一声,“沈大人莫非时间觉得纸上谈兵也叫研究?”
沈沉英身形微僵,看向卞白时,再也难掩某种困惑之色。
她不明白为何卞白要这般阻拦,为什么突然否定自己的一切。许是这段时间与他亲密多了,她竟以为卞白总是会无条件站在她这边,心中不免委屈起来。
“沈大人可不止纸上谈兵。”
就在这时,潘长原意外地站了出来,手捧笏板,朝官家跪拜,道:“臣与沈大人同为营缮清吏司的员外郎,我们曾一同研究过梧州地势和水道,前段时间甚至还去其他州县实地考察过,顺道解决了很多地方的通渠问题。”
“若这都算纸上谈兵,那臣真不知道什么才叫真枪实干了。”
作者有话说:给了老潘一个高光时刻…卞狗公然否认老婆能力,不如下章滚去跪搓衣板可好
透题沈沉英看向潘长原,只见此人……
沈沉英看向潘长原,只见此人依旧用那副轻蔑的傲慢的眼神瞥着自己。
他与沈沉英不合是满朝皆知的事情了,但若连他都觉得可,那便也更加肯定了她的才能。
最后官家将大运河工程交由工部侍郎赵简诚负责,沈沉英协助,不日后便需启程前往梧州。
沈沉英接旨,跪于原地,微微抬起头时,竟与苏闫目光交汇,她就那样平静地看着苏闫晦暗的目光,露出一丝淡然的笑。
下朝后。
文武百官纷纷退离,沈沉英刚要走到卞白身前,质问他在堂上所言究竟是何用意,却被宣旨的太监总管请去官家处理政务的太极殿去了。
太极殿戒备森严,平日里只有内阁的人才有机会踏足,向她这种小官员本应是要在门外回话的,却被官家叫去殿内。
“方才在朝堂上,沈卿似乎对朕的决定,”官家正在提笔练字,“丝毫不意外。”
“莫非沈卿早就知道到陈太傅会向朕举荐你。”
沈沉英低头,行跪拜礼道:“臣惶恐,不曾知晓太傅大人曾举荐过微臣。”
“想来也是。”官家没有看她,而是自顾自提笔,舞墨,“不然卞白也不会公然反对了。”
殿上沉默了一瞬,沈沉英只觉得安静得有些许可怕,竟然连紧张时的心跳声都能听得如此清晰。
“只是朕很想知道,沈卿的想法到底是什么?”官家终于写完了这副字,抬头看她。
沈沉英默下来思考了片刻,随后缓缓答道:“回陛下,家父曾教导微臣,为臣者,应以为君解忧为主要事,不管陛下是否选择微臣来负责大运河之事,臣认为都是陛下深思熟虑的结果,因而臣对于陛下的任何决定,都不会有异议。”
话毕,官家放下了手中狼毫,缓缓走下书台,一步一步地朝着沈沉英方向而去。他眼里的笑意似乎淡了不少,却依旧是一副温良宽厚的模样。
他将沈沉英扶起,温声道:“朕知道沈卿忠厚,只是梧州此行怕是会凶险异常,想来卞卿也是担心你遭遇不测,这才极力阻拦。”
沈沉英不语,只是有些诧异。
她一面在思索官家言中之意,一面对方才卞白的极力阻拦有了些许松动。
他……是在担心自己。
“徐穆之事想必你也略有耳闻了,先帝在时仅查了七日便将其定罪,满门抄斩,后再无人敢接手运河修建,只怕背后原由会比表面上更为复杂。”
当年之事,牵扯繁多,本以为会是一团乱麻,纠缠不休,不曾想,仅仅用了七日便搜集到了所有与徐穆有关的罪证,而后又匆匆忙忙的将其处决,丝毫不拖泥带水。
如此,却也维持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官场清宁。
沈沉英的确在翰林藏院书阁内见到过徐穆的文章,里面详细记录了大运河修建的细节,但他获罪一事却是知之甚少,无从查证。
“陛下莫非是觉得……”
“朕觉得徐穆一案有问题。”官家坦言,“当年徐穆贪墨一事本还有转圜的余地,罪不及家人,但没几日便被证实结党营私,甚至还有意图谋反之嫌。”
结党营私,涉嫌谋反,这两顶帽子下来,徐家上下三十几口人,上到七十岁老人,下至三岁幼童,全部被斩首示众,据说处刑那日后,下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雨,持续了足足七日。
当时朝中还有人说,这是除去奸臣,故天降甘霖的祥瑞之兆。
“难道陛下认为,当年徐穆一案另有蹊跷……”沈沉英的话戛然而止。
她不敢说。
不敢说徐穆如果是惨遭陷害,那便是残害忠良。
那三十几口冤魂的怨气,便永无宁息之日。
“若是如沈卿所想,那此行梧州,怕是凶多吉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