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城的这段日子,江熹禾觉得自己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直浑浑噩噩的。
此刻被赵霖劈头盖脸一顿骂,那些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苦楚,反倒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让她生出几分实实在在的,还活着的真实感。
她望着赵霖气呼呼的样子,忽然轻声问道:“我回到京城的消息,皇兄瞒得极紧,阿霖姐姐是怎么知道的?”
“我……”赵霖语塞,眼神闪烁了一下,梗着脖子强撑,“我跟你心有灵犀不行吗?我感觉你不好了,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不行吗?!”
看着她理不直气也壮的样子,江熹禾低头轻轻笑了,而后叹了口气,又唤了一声:“阿霖姐姐。”
赵霖被她看得心虚,知道她玲珑心思,什么也瞒不过她,只好干脆一屁股坐在床沿,老实交代道:“是森布尔。”
听到这个名字,江熹禾手指忽然蜷缩了一下,捏着帕子没有出声。
“他之前到竹庐来找我,说你不要他了,也不要孩子了。”
她扭头看了一眼江熹禾苍白的侧脸,又叹道:“他当时那个样子……比你现在也好不了多少。”
江熹禾忽然垂下头,眼泪重重坠落。
赵霖苦笑一声:“他那时候浑身是伤,站都快站不起来了,还一直跪在竹庐外求我,求我来救你。”
“我一猜你就是骗他的。你这人,天生心软,善心多到泛滥,碾死一只蚂蚁都不忍心,更遑论是杀了自己的亲骨肉。”
赵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唏嘘。
“不过看森布尔那个失魂落魄的样子……大概是真的信了。”
她顿了顿,想缓和一下气氛,便开了个玩笑:“他当时那个狼狈劲儿,就连辛夷都能轻而易举地杀了他。”
“师傅,”辛夷皱着眉,小声打断她,“他当时身边还带着人呢……”
“你还真想杀啊?”
赵霖打了个哈哈,摆摆手将这话题揭过,拍了拍江熹禾的手背。
“算啦,断了也好,我早说了漠北那地儿不是人待的,你现在既然已经回来了,那就听我的话,好好养身体。旁的事情,都放下吧。”
“放不放下又如何,反正也只能这样了。”江熹禾抬手按住眼尾,一脸黯然。
“正是因为事已至此,所以才更要你放下啊!”赵霖劝道,“开心也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何苦为难自己?”
两人聊了没多久,黑鸦就端着煎好的药走了进来。
赵霖接过药碗,递到江熹禾面前,态度强硬地命令道:“来吧,捏着鼻子也得给我喝了,想吐也得忍着!”
江熹禾顺从地接过药碗,她从不抗拒喝药,先前太医们每日都要端来好几大碗苦汁,她也都照单全收。
只不过喝是喝下去了,往往过不了多久,就会连带着胃里仅存的一点东西,尽数吐个干净。
这是身体的本能反应,她实在控制不住。
赵霖的这碗药汁看起来更黑更浓稠,闻起来也更苦,可江熹禾只是垂眸看了一眼,便仰头,面无表情地一口饮尽。
赵霖接过空碗递给身后的黑鸦,还没来得及转身,就听见江熹禾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
桃枝已经习惯成自然,迅速拿起一旁的漱盂接在床边,等着她吐出来。
但赵霖却一把拦住了她,强行板着江熹禾的肩膀,对她说:“忍住!不能吐!就算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你也必须得给我咽下去!”
江熹禾紧紧捂着嘴巴,温热的药汁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那股子难以言喻的苦味儿混着腥气直冲脑门,难受得她浑身颤抖。
赵霖用手指拭去她眼角漫出来的泪花,搂着她的肩膀轻轻拍着,“熹禾,我知道你难受,但是这药必须得喝下去。相信我,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江熹禾紧绷的脊背突然垮了下来,积压了许久的委屈在此刻尽数爆发。
她终于失声痛哭,搂着赵霖的脖子,泣不成声:“好苦……”
“我知道,”赵霖轻拍着她的背,心疼地轻叹道,“我都知道。”
一开始,庄子里的太医们没少在暗地里腹诽,颇有些瞧不起这野路子来的所谓神医。
但看见着在她的调养下,江熹禾竟然真的一日好过一日,如今已经能在丫鬟们的搀扶下,沿着庭院里的回廊慢慢散步了。
饶是这些行医大半辈子,自视甚高的太医们,也不得不对这赵霖高看一眼。
先前太医们顾虑江熹禾体虚,用药一味求稳,反倒见效甚微。
但赵霖却敢在温补的方子基础上,加几味看似用力过猛的药材,这样既能护住胎气,又能强行提振她的脾胃之气。
最关键的是,她对金枝玉叶的公主毫无敬畏之心,动不动就呼三喝四,强行命令公主喝药,还不许她吐出来。
这般以下犯上的做派,是太医们哪怕借十个胆子也不敢做的。
眼看着江熹禾脸上也开始有了几分血色,每日也都能正常用膳了,庄子里的下人们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就连远在宫里的江钰轩,也终于长舒口气。
先前不服气的太医们,如今见了赵霖,都会主动拱手问好,甚至拉着她探讨药方。
赵霖倒也不藏私,有问必答,只是嘴上依旧不饶人,时常把这些比她大上好几轮的太医们骂得抬不起头。
“桃枝姐姐。”
辛夷背着背篓,像只灵巧的小雀儿,一蹦一跳地落在桃枝面前。
“师傅说庄子里的几味药见底了,让我去城里药铺补些回来。桃枝姐姐有没有要带的东西?我一道给你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