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一直攥着她衣领的小手慢慢松开了,徐恩栀发现她的指缝间黑乎乎的。凑近一看发现是墨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可能是之前在母婴店趴在柜台上画圈的时候,台面上有没擦干净的圆珠笔印,被她用手掌压着蹭了一手。
指缝和掌心的纹路里全是细细的蓝黑色墨痕,干了一半糊在皮肤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淤青。
到了目的地,季苒推开车门绕到后面。冷气灌进去,两个小孩皱了皱眉,季苒弯下腰把大花抱起来。
大花迷迷糊糊地搂住她的脖子,脸埋在她肩上,徐恩栀从另一边下车,把小花抱出来。
两人拎上那几个纸袋,往电梯走。
滴的一声,门开了。季苒把大花抱进去,放在沙发上。大花在沙发上滚了半圈,把脸埋进靠垫里,腿蹬了一下,把一只袜子蹬掉了。
季苒从卧室里翻出一条毯子,盖在她身上,转过头,看见徐恩栀还站在门口。
她抱着小花没进来。小花已经睡熟了,呼吸匀匀的,小拳头松开,搭在徐恩栀肩上。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能看见里面两颗小米粒一样的乳牙。新鞋子上的小花朵图案在门外的灯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了。
徐恩栀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门口的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条细细的金边。
她迈了一步走进来。门在她身后关上。
玄关的灯是感应的,人一进来就亮了,暖黄色的光铺了一地。
徐恩栀抱着小花,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沙发前面铺着一块浅灰色的地毯,茶几上放着半杯水,旁边压着一本翻开的杂志,折了一个角,大概是看到一半随手扣在那里的。鞋柜旁边摆着几双运动鞋,还有一双毛绒拖鞋。
墙上挂着一把吉他,琴弦在灯光下反着光。
徐恩栀的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季苒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大花那只袜子,不知道该放哪儿。
徐恩栀抱着小花往卧室走,经过茶几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本翻开的杂志是某个电影的专访,上面有一张照片,黑白的,一个人抱着吉他的侧影。
她没细看,走过去。
浴室的门开着,灯也开着。徐恩栀走进去,把小花的鞋子脱了,放在洗手台旁边。她拧了一条热毛巾,轻轻擦了擦小花的脸、脖子、手。
小花哼唧了几声没醒,手缩了一下又放开了。擦完脸的脸蛋红扑扑的,沐浴露的香味混着热毛巾的热气,在小小的浴室里散开。徐恩栀把她抱起来,靠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被小孩抓过的一道红印子。
季苒已经把沙发还有卧室都收拾好了,大花睡在床上的一头,袜子被重新穿上,蝴蝶结发卡放在她手边。
徐恩栀把小花放在大花旁边,两个小孩挤在一起,大花的腿搭在小花腿上,小花的脑袋靠着大花的肩膀,呼吸叠着呼吸。
季苒把另一条毯子盖在她们身上,掖了掖角。她蹲在沙发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过头,发现徐恩栀站在她身后。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季苒能闻到她头发上还没干的洗发水味道。
“你睡主卧,”季苒往后退了一步,“床单换过了,新的。”
“主卧比较大点,你和小孩一起睡……”
“季苒。”徐恩栀打断季苒,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重,但季苒闭嘴了。
季苒转身往次卧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徐恩栀也盯着她,看样子是要目送她出去。
季苒有些尴尬,讪讪关门走开,客厅里只留了玄关那盏感应灯,暖黄色的光铺了一地,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进了次卧,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听见浴室里传来水声。
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季苒没关灯,就那么坐着,靠在那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她想起以前在圈子里的时候。那时候她还业务繁忙,住在北京那套大房子里,身边来来去去的人多得数不清。
她不信婚姻,不信家庭,圈子里的人看多了。结了婚的也都一样,不是劈腿就是“点外卖”。
她想起以前那个女演员,红极一时,嫁给了一个导演,婚礼办得风风光光,朋友圈发了九宫格,配文“余生请多指教”。婚后第二年,老公被拍到在酒店搂着两个女孩,她出来发声明说“相信老公”,第三年又拍到,她又发声明说“我们很好”,第四年不发了,直接离了。
后来在剧组喝酒,喝到一半哭了,说其实结婚第一年就发现了,手机里存了一百多个外卖的联系方式,她一个一个翻,翻到天亮。
季苒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白的,平平的,像一块没画过的画布。
她以前觉得一个人挺好的,自由,不用迁就谁,不用看谁脸色,想干嘛干嘛。
但是今天,她觉得自己很幸福,季苒看着那一幕的时候,心里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了上来。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只是觉得:如果,那个人是徐恩栀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行。
如果每天早上醒来能看见她,如果能在厨房里跟她挤在一起煮泡面,如果能帮她带那两个小孩,如果能看她坐在沙发上画画、画到一半抬起头来瞪她一眼、说“你安静一会儿行不行”……
好像也不是不行。
季苒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盖住鼻子,只露出眼睛。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关了的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