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他到了城里,又拖着行李箱顶着烈日走了十几分钟,再坐上另一辆公交车。
回镇上的公交车并不支持乘车码,他早早地在口袋里准备了三块钱硬币,扔到投币箱里走到最后排坐下。
这辆车没有空调,窗户开着,迎面的风里都带着热气,半小时后他到了家。
这里是乌礁湾,一个南部沿海小镇,他的家在镇上,离海边不远,有环岛的风车大道,他还小的时候经常在海边挖小螃蟹,捡小贝壳,日落时再盯着大风车看。
陈越家里有个跛脚老妈,还有个智障的哥。
他哥七岁那年发高烧,把脑子烧坏了,烧成了个傻子,他爸妈怕以后自己年老死了没人照顾老大,于是陈越这个老二出生了。
他降临这个世界学到的第一课就是要照顾哥哥一辈子。
陈越没有告诉老妈自己已经被辞退,回家也没有明说。
他其实并不想回这个地方,只是不知道离了s市他该去哪里。
最重要的一点是,在这种穷乡僻壤的小地方,不管是生活还是消费水平都要比大城市更便宜一些,他现在没有工作,所剩的存款支撑不了多久,他没有多少钱了。
其实最主要的还是他自己想逃。
对别人来说或许只是谈个恋爱分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可陈越把自己搞得异常狼狈,像条丧家之犬,不敢再在那个伤心之地待着,害怕遇见熟人,更怕遇见陆鸣。
他们家原本是一层土坯房,今年他工资涨了不少,打回来的也多,前几个月老妈还打电话说存了一点钱盖房子,现在已经是两层楼了,就是还没装修,依旧是土坯。
大哥在门口的菜地里不知道捣鼓着什么,陈越深呼吸几口气,站在不远处叫了一声,蹲在菜地中的人直起身,歪头盯着陈越看。
他看了好一会儿好像才认出陈越是谁一样,高兴地在原地蹦了两下,后朝陈越跑过来:“弟!弟!”
陈越不着痕迹地往旁边侧,陈智比陈越高一点,也壮一点,拉着陈越肩膀摇晃,口齿不清地喊:“弟,弟!”
“小智,站好,别晃我。”
陈越自从懂事起就没管他哥叫过哥,他打心底里不认可。
小时候是生怕被同学知道他哥是傻子,后来单纯是觉得自己当哥才比较对,陈智就是个傻小孩,不是哥。
陈智挺听话的,也不动了,看着陈越傻笑。
老妈似乎听见声响,跛脚从房子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在门口愣了有一分钟。
“陈越?”
陈越对这个家有一种很奇怪很微妙的感觉。
他想逃离,可又忍不住靠近,老妈给的爱刚刚好,让他每次都在反感与心痛中徘徊。
他没办法让自己割舍,也不能去指责。
接受不了自己生来就担着照顾哥哥的命运,又无法割舍父母的养育之恩和兄弟手足之情,于是只能默默承受,日复一日地供养着这个所谓的家。
诸如此刻,他看见老妈的第一反应是,她又瘦了,老了,更憔悴了。
他开始在心里责怪自己没用,不能给老妈更好的生活,让她一个年过半百的人还要这么辛苦。
也责怪自己几年不曾回家,没有陪伴在她身边,哪怕她并不需要自己的陪伴。
陈越眼前有点模糊,他努力把思绪压下,微笑着拉过行李箱。
“妈,我回来了。”
老妈还沉浸在片刻的喜悦中,忙转身进小厨房里忙碌,说要多炒两个菜。
“你回来的突然,也没说一声,家里盖了房子你知道的,我打电话跟你说过,二楼那间主卧是你的房间,放了一些杂物,没来得及收拾,东西先放着吧,吃完饭我给你收,这次回来住几天?”
陈越喝了几口水,眼睛四处转悠着观察这个看起来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半个月吧,前两年都没有请假,这次公司放了长年假,让我多休息一段时间。”
老妈往桌上端菜,一边指挥陈智去拿碗筷,一边说:“好好,多住几天,现在家里翻新了看着是不是大了许多?你上个月给妈转了两万块钱,妈存着呢,再存几个月够装修了,到时候把你房间刷成白色,年前就可以弄完。”
她顿了顿,又说道:“你现在是升职了是吧?一个月能挣那么多呢?我就说你是咱们这儿最有出息的,城口那家姓沈的还记得不?她儿子跟你一样大,是个alpha,那有什么用?挣的还不如你多呢,还是我们小越有出息。”
陈越不想听八卦,也无所谓别人的家长里短,更不愿意让老妈拿自己去和旁人比较,但小镇上的人大多如此,他改变不了。
他们这个小镇普通人居多,老妈口中那户姓沈的人家是早年搬迁过来的,男主人是个alpha,所以生的小孩也遗传alpha的性别。
他跟陈越同岁,小时候上同一所学校,已经很多年没见了。
她说着又转身进去端菜,是陈越爱吃的芦笋炒肉片,炒的油光锃亮,肉片也放了不少,看着就很好吃,可他现在根本吃不下。
三个大人围坐在小桌上,陈越喝了两口清粥迟迟没有下筷,陈智吃得嘴边流油,夹了一筷子肉放到陈越碗里:“弟!好吃!”
老妈笑嘻嘻地看着陈智:“小智真乖,会照顾弟弟呢。”
她看陈智的眼神和看陈越不一样,里面有着满满的爱。
陈越胃里一阵翻腾,强压下不适感,挣扎了两秒忽然放下筷子猛地冲出门,弯腰扶墙不停干呕。
刚刚喝下肚的两口清粥都吐了出来,吐到最后胃里再没东西可吐,呕了几口酸水,感觉胆汁都要被吐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