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是啊,我三叔公的表侄子,是个筑基后期的修士,仗着自己有几分本事闯进去,结果魂灯灭了,尸骨都没找回来!”
正当二人一无所获,准备离开这条街时,一个身形瘦削、眼神精明的散修,鬼鬼祟祟地凑了上来,压低声音道:“二位道友,可是要去西桑城?”
谢止蘅眸光微动,停下脚步,不置可否地看着他。
那散修搓了搓手,嘿嘿一笑:“不瞒二位,那鬼地方,小人我去过。就在安阳镇往西百里,我知道一条常人都识不得的近路。”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谢止蘅与宿云汀,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算计的光:“我瞧二位道友气度不凡,修为定然高深。我可为二位引路,分文不取,只求……只求二位从秘境出来后,能将其中一件法宝赠予我,如何?”
“可以。”谢止蘅颔首应下,干脆利落。
那散修顿时喜上眉梢,连连躬身:“多谢仙君!多谢仙君!那……小人先不打扰二位仙君办正事,咱们傍晚时分,在镇西口的土地庙前会合,如何?”
谈妥之后,谢止蘅跟宿云汀拐入一条僻静的巷子。
“此人看着贼眉鼠眼,又言辞闪烁,你也信他?”宿云汀终于忍不住,一把摘下了帷帽丢进芥子囊,露出那张清艳绝伦的脸,“我们再去别处问问,总能问出个所以然。”
谢止蘅不答,只是摊开手掌,一枚通体血红的指环躺在他手心。
宿云汀微怔:“这是什么?”
“一个护身法器,可抵元婴修士的全力一击。”谢止蘅执起他的左手,不容他拒绝,便将那枚微凉的指环套上了他的手指,“你戴着以防万一。”
宿云汀抬起手,对着巷口透进的光看了看。血玉指环在他白皙修长的指节上,里边似乎还有东西在游动,仔细看看却没甚异常。
他抿了抿唇,终究是没有摘下。
入夜,安阳镇外的荒郊。
月色惨白冷冷地铺陈在萧索的大地上。阴风呜咽,如鬼哭神嚎,吹得林中树影幢幢,如同群魔乱舞。
黑漆漆林间,一顶挂着两盏昏黄灯笼的花轿,正悄无声息地悬浮前行,像是幽冥之物。灯笼上,一个贴得歪七扭八的“囍”,在风中微微晃动,仿佛下一瞬便要从中间撕裂。
细看之下,才发现并非飘旋,而是由四个人抬着,恍惚间能听见他们嘻嘻嘻的笑着。
那引路的散修名唤赵三,此刻正紧张地搓着手,他喉头不住地滚动,冷汗浸湿了后背。
他回头望去,那些抬轿子的纸人与常人等高,面上敷着厚厚的白粉,惨白得瘆人。两颊各点着坨僵硬的胭脂,嘴角用朱砂咧开一道诡异的弧度,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红得像刚饮过血。两颗用浓墨点出的眼珠子,黑洞洞的,没有瞳仁,在惨淡月色下看来,阴森得让人头皮发麻。
它们迈着僵直的步伐,竟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宿云汀骑着匹白马,在月下大红的喜服繁复华丽,金线绣出的并蒂莲与龙凤呈祥在月光下闪着幽冷的光。这身衣服衬得他肤色冷白如上好的羊脂白玉,长发难得用发冠高高束起,垂在身后。
“这……这……神仙老爷,这……”赵三看得目瞪口呆,牙齿上下打颤,话都说不囫囵了。
这哪里是迎亲,分明是出殡!他吓得腿肚子直哆嗦,下意识地往宿云汀身边缩了缩,靠得太近时却又被一道法力弹开,他收回手又悄悄撇了眼后边的大红花轿。
轿帘被夜风吹起,露出里边同样的喜服衣角,眨眼间又落下隔绝他的窥视。
赵三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双手抱着手臂来回搓了搓,垂下头让人看不见他嘴角挂着的笑。
一百年过去,又要见面了。
作者有话说:
晚上七点左右还有,应该会早一点。
喜丧(二)
花轿在赵三的引领下,于子时堪堪抵在一座死气沉沉的废城前。
城门早已在百年风雨中朽烂倾颓,上方悬着的牌匾断裂大半,独余一个孤零零的“西”字,在呜咽的阴风中无力晃荡,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从高处坠落,摔个粉身碎骨。
宿云汀勒住马缰,白马似是感应到前方的不祥之气,不安地刨了刨前蹄,鼻中喷出燥热的响鼻。他神色冷峻,利落地翻身下马,长靴落地悄然无声。
他未理会一旁战战兢兢的赵三,径直走到花轿前,也不言语,修长的手指掀开了轿帘。
轿内,一抹妖艳的红闯入视野。
谢止蘅端坐其中,同样一身繁复的大红喜服,金线密密织就的龙凤呈祥纹样,在轿外渗入的微弱月光下,流转着沉郁而华美的暗光。只是他头上,竟还严严实实地盖着一方红盖头,将那张清冷绝尘的容颜遮得滴水不漏。
此情此景……
宿云汀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唇边却逸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午后换上喜服时的情形。
*
两人各自换上衣袍,宿云汀刚束好玉带,一回头,便见谢止蘅拿着那方大红盖头,神色自若地朝他走来,看那架势,竟是要往他头上盖。
宿云汀当即偏头躲过,眉梢一挑,语气不善:“你做什么?”
谢止蘅的动作停在半空,手中托着那片柔软的红绸,一本正经地答道:“阿木所言‘大喜’,需有新郎新娘。你我二人,总要分个主次。”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是什么天经地义的道理。
宿云汀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气笑了,他伸手,从谢止蘅手中将那盖头抽了过来,在指尖掂了掂,随即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