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不想,这份习以为常,在这一日,骤然空了。
照澈殿内,落针可闻。
谢止蘅端坐在书案前,摊开的审判文书上,字迹密密麻麻,他却一个也未曾入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简冰凉的边缘,目光飘向殿门,眸底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灼。
从晨曦微露,到日暮西垂,云霞从浅白染成橘红,那熟悉的轻快脚步声始终没有响起。
殿内仙侍们垂首屏息,早已察觉神君的异样。一位随侍多年的仙侍,终究忍不住上前,躬身轻声询问:“神君,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无事。”谢止蘅淡淡开口。
宿云汀素来随性,却从不会这般无故失约。
他闭上眼,神力微动。
下一瞬,一根极细的、泛着莹莹红光的丝线,凭空从他的腕间浮现出来,虚虚地指向一个方向,微微震颤着,仿佛在催促着什么。
谢止蘅睁开眼,眸色深沉。
殿外的仙官仙侍们只觉得眼前一花,自家神君便不见了踪影,皆是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风吟谷。
宿云汀早前听天界同僚提过,风吟谷中,藏着一种世间罕见的仙灵,名唤璃光兽。此兽通体剔透,灿若琉璃流光,以天地精纯灵气为食,性情温顺至极,周身萦绕的灵气,对神仙修行大有裨益。
而最让他上心的是,这灵生得极美。
他满心想着,要寻来送给谢止蘅,做一份独一份的别致礼物。
可这璃光兽,远比他想象中还要难寻,谷中迷雾缠脚,路径难辨,他辗转许久,连半分灵兽的踪迹都未觅得。
“月儿弯,雾漫漫,谷里小仙盼人伴……”是段孩童唱的童谣。
声音又细又软,裹着怯生生的惶惑,在死寂幽深的密林里飘着,细听竟还带着几分渗人的诡异。
宿云汀当即顿住脚步,周身气息骤然收紧,神色瞬间警惕起来。
他放轻脚步,循着那断断续续的歌声,小心翼翼地拨开垂落的缠枝藤蔓,缓步靠近。
拨开繁枝,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林中一方小小的空地上,坐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童。那小童生得粉雕玉琢,正抱着膝盖坐在老树桩上,一边小声哼着童谣,一边用乌溜溜的大眼睛,惊恐地望着四周翻涌不散的浓雾。
宿云汀眉头微蹙。
他虽满心戒备,可反复探查,这孩子身上确实没有半分妖邪之气,反倒透着一股极致纯净的灵气,不似作伪。
难道是哪家仙童贪玩,迷路误入了这险地?
他从暗处缓步走了出去。
小童听到动静,浑身猛地一抖,童谣戛然而止,小身子缩成一团,满眼惊惧。
“仙君哥哥!”他带着哭腔喊了一声,慌忙从树桩上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朝宿云汀奔来。
宿云汀下意识侧身戒备,目光紧紧锁在这来历不明的小童身上,没有半分放松。
小童奔到他近前,没有像寻常孩童那般求抱,反倒借着冲劲,身形骤然一动,全然没了方才怯懦的模样,手脚并用,如同鬼魅般飞速朝着宿云汀身上攀爬而来,速度快得留下一道残影。
宿云汀心头一凛,暗道不妙,运转神力后撤,却还是晚了一步。
眨眼间,那小童已然攀至他身前,那张天真可爱的脸庞瞬间狰狞扭曲,嘴角疯狂裂开至耳根,露出满口森白尖利的獠牙,朝着他脖颈狠狠咬下!
尖锐的獠牙瞬间刺破脖颈肌肤,剧痛传来,一股温热的血液瞬间喷涌而出,沾湿了他的衣领。
几乎在被咬中的同一瞬,宿云汀反应迅猛,反手死死扣住那小东西的身体,用尽全力将它从自己身上狠狠撕扯下来,积蓄已久的神力轰然爆发,掌心凝聚起浑厚灵力,毫不留情地狠狠拍向那恶障。
“砰”的一声闷响,那恶障被一掌拍飞,重重撞在远处的树干上,瞬间化作一团浑浊的浊气。
宿云汀捂着血流不止的脖颈,指缝间渗出血丝,眼神阴鸷地扫视着四周,周身气息冷冽。
当下这般狼狈的模样,也不好回去见谢止蘅,他强撑着身子,指尖凝力,在身侧开辟出一处简陋洞府,转身走进去,闭目调息,着手疗伤。
那恶障的涎液有毒,直攻神府、乱人心智,像一团焚心的野火,从脖颈处血肉模糊的伤口里钻进去,顺着血脉经络,一路狂烧至四肢百骸,将他全身的血液都点燃,煮得沸腾。
燥热从骨头缝里源源不断地往外冒,蚀骨灼心,让他浑身发烫,衣衫早已被冷汗与热汗浸透,黏在身上。
他咬紧牙关,凝神运转神力,妄图将这股邪毒逼出体外,可每提一分神力,那股燥热便狂躁一分,如同火上浇油,烧得他五脏六腑都似在翻滚。
呼吸变得粗重滚烫,喘息带着灼人的热气,“该死……”
他低咒一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额间冷汗涔涔落下。
*
谢止蘅循着腕间那根牵缘引的红光疾驰而来,眼前便是这副景象——
洞内光线昏暗,月光从石缝间漏进来,洒在地上,映出地上盘膝而坐的人。
那人红衣半褪,肩头与脖颈的肌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平日里张扬清亮的眼眸此刻水汽氤氲,眼尾染着一抹艳色的红,长长的睫毛沾着泪珠,颤巍巍的,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难以隐忍的煎熬。
宿云汀视线早已模糊不堪,眼里沁着的水光糊了双眼,只能看见一道清冷的白色身影,踏着细碎月光踏入洞府。
他尚未完全神志不清,深知此刻自己虚弱不堪,半点不敢大意,当即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抬手凝聚神力,朝着来人径直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