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略微思虑了一下,长长地“哦”了一声,问道:“以六弟的意思,有什么合适的人选吗?”
六皇叔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佯装在人堆里扫视了一圈后,指向我:“依臣弟看,三公主最合适不过。三公主在道观出生,就已和道观结缘,由她前往道观,每日抄经以清风做伴,命中注定。”
父皇回头寻我,因为对我过于陌生,找寻了一阵才猛然记起我的样子,唤我到面前来,还向六皇叔确认了一遍。父皇如甩弃一件不要的东西,大手一挥:“既是天定缘分,那便这样定下了。”
在场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他们庆幸这个倒霉蛋是我,而我庆幸父皇答应了六皇叔。
宴会散去,我抱着一壶屠苏酒回去,步子都轻盈欢快了起来。路过谨行宫时,我站在门口迟疑了一瞬,又朝着前方继续行去,一直抵达归服宫。
我敲开了宫门,知苏一见到我就行了个完整的礼,倒比第一次见到我时态度变了许多,开始千恩万谢,更加尊敬,甚至感激。
他谢我在他主子罚跪时施以寿饼,还害得我受牵连,被于贵妃责罚。
我以为这件事已经过去,而且这件小事何足挂齿,可是知苏老泪纵横,想起那晚的事就心疼不已:“不,三公主您有所不知,您的那块饼子救了公子的半条命。”
“半条命?”我疑惑。
“是啊。公子那天受罚,滴水未进,加上艰难而行,刚回宫里就跌坐在地,靠在宫门处久不能动。公子从怀中取出公主给的那块饼子吃下几口,缓了一会儿才支撑着站起来。而且在最冷的时辰,也是饼子的温度暖了些公子的身体。三公主的这份恩情,奴才代公子拜过。”
说罢,知苏跪下就要叩拜。我慌忙去扶,却挡不住知苏的决心,他叩拜了三下后才起身。而我的注意力全放在了主屋,刚才屋内还灯光摇曳的,转眼灯光就全灭了。
“梁公子是已经睡下了吗?”我的视线不离主屋。
知苏见状,叹了口气。他现在全然当我是自己人了,解释道:“三公主请谅解,因为那件事连累了您,公子不敢再接近您。知道您受伤后,公子焦灼万分,可又怕于贵妃知道后变本加厉,所以不得不远离您,也让您少和归服宫有来往。”
我眉心一皱,看着黑漆漆的主屋。在皎洁月光的衬托下,这屋子肃穆了三分,孤寂得如大漠之中被人遗忘的旅者。
我慢慢靠近,来到主屋的台阶之上。我与他隔着一扇门,突然失去了所有勇气。我原本是想告诉他,我要走了,过了好半天,我却冲门内的人说道:“我从家宴上归来,给你带来一坛屠苏酒。这味道比父皇送给各宫的酒还要美味些,你尝尝。”
屋内的人没有回应,我把屠苏酒放在地上,转身就走,迈出一步后却还是折了回来。
“我……可能要走了,等过完元宵,就随六皇叔去汝南生活,也许一辈子都不再回来了。”
我期待着梁景元同我说话,然而好半天屋内仍旧一片寂静,仿佛他睡着了一般。
知苏劝我放弃。自打梁景元入宫当质子那天起,知苏就被派到归服宫侍奉,这一转眼就是这么多年时光。他了解梁景元的性子,如果梁景元不想搭理,无论我再怎么说话,都无异于自言自语。
天冷,知苏也是怕我冻着,知道我身上的伤可能还没全好,让我回去早些歇息。
可是我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即使知苏劝了又劝,我都无动于衷。
又等了一会儿,屋内还是无任何声响,我干脆席地而坐,抱起屠苏酒喝下好几口,背倚在门框上。
抬头就是明月照人,新一轮的醉意袭来,我的脑袋有些混沌,口干舌燥,手脚不听使唤地拍了拍门,吓得知苏差点跪下管我叫姑奶奶。
“梁景元,我知道你在听,今天是最后一次了,我以后都不会过来了。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我身上的伤还在痛哎,于贵妃打人可真疼,我差点没有挺过来。本来以为你是最先可以离开皇宫的人,没想到是我。我因祸得福,所以你也会因祸得福的。我们虽然只见过两次,但我真心祝福你,就如同我曾经祝福我自己一样。”
我左手抱着酒坛,右手竖起两个手指,盯着手指仔细看了半天,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对哦,我们才见过两次面。你在宫里生活了近十年,而且我们的宫邸在一条宫道上,我们居然才见过两次!你说这皇宫到底大还是小?真是可笑。又或许,我们该在一些场合上见过的,只可惜你我都默默无闻,是不认识彼此的。如果不是那天给你递饼子这样胆大的行为,可能到现在我们都还不认识。
“还有,谢谢你的冻疮膏,涂抹上去真是有效,眼下长冻疮的地方已经止痒了,在一点点愈合。”
我自顾说着,正如知苏所言,全是我一人的独角戏。冷风一轮接一轮吹着,喝了酒的我倒也不觉得冷,反而手脚发热脸发烫。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累得困顿,接连打了几个哈欠,放下半坛酒,又敲了敲门:“我走了,再见。”
梁景元虽没有回应我,但我知道,我所说的每句话他都有在听。
直到我踏出宫门,在知苏的恭送声中,主屋的房门才被打开。借着月光,我看清楚了梁景元的轮廓,我们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远远看着彼此,直到被沉重的宫门阻隔了视线。
宫门被知苏关上了。
我独自在月色中徘徊,仰面看了看匾额上的三个大字——归服宫,觉得更加可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