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心微微出汗,这辆四千八买回来的二手大发很给面子,发动机轰鸣,哮喘几声后好歹是稳稳当当地冲出了巷子口。
今天的目标是离县城三十公里的柳林镇。
那时候的乡道还没铺柏油,全是压实的土路,坑坑洼洼。
“大黄蜂”的避震系统基本约等于无。车子一开起来,犹如跳迪斯科,顾不逢昨晚吃的宵夜都要颠出来了。
“哎哟……吕岳,你慢点。”顾不逢一手扶把手一手护蛤蟆镜,跟随车身一上一下地颠簸,“这哪是开车啊,他是骑马吧!”吕岳心疼坏了,脚下油门松了点,然而这破路的颠簸实在不是人力能控制的:
“不逢,要不你坐后面那堆货上?棉花包,软和点。”
后面塞满了这次进的“大货”——除去那些稍微贵点的随身听,更多的是十块钱一副的劣质耳机,还有五块钱一盘的盗版磁带。
为了迎合乡镇市场,顾不逢不得不进一些低端货。
“我不去!”顾不逢倔强地拒绝,“我是副驾驶,是领航员。哪有让老板坐货堆的道理。”嘴上这么说,等车子终于晃晃悠悠停在柳林镇最大的供销社门口时,顾不逢下车的第一件事就是扶着车门干呕了两声,一张俏脸煞白。
吕岳火速找来军用水壶给他喂水,又是拍背又是扇风:“难受了?咱们不跑了,回去吧。”
“回个蛋!”顾不逢喝了口水,缓过劲来,墨镜一推又恢复了那副精明强干的小样,“来都来了,不赚回来这车油钱,我跟你姓。”柳林镇供销社尽管挂国营的牌子,实际早就承包给个人了。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正坐门口抽旱烟,看见一辆黄灿灿的面包车停门口,下来两个城里人打扮的小伙子,眼皮都没掀一下。
“买东西啊?自己看,不讲价。”大叔磕了磕烟袋锅。顾不逢整理完风吹乱的发型,给吕岳一个眼神。
吕岳心领神会,转身打开后备箱,搬出一箱花花绿绿的磁带和几台很洋气的随身听。
“大叔,我们是来给您送财路的。”顾不逢笑眯眯地递过去一根烟。大叔接过烟,疑惑地打量他们:
“送财路?我不买保险,也不信教。”
“谁跟您说那些虚的。”顾不逢说,“我们是县城岳逢音像的,专门做省城的一手货源。您这店里,我看还在卖老掉牙的收音机吧?现在城里人都听这个——随身听。走到哪听到哪。”
大叔鄙夷:“那玩意儿我知道,贵着呢,镇上娃娃买不起。”
“那是以前没人给您送便宜货。”顾不逢拿起一个塑料壳的简易随身听,“这个,进价只要二十五,您卖三十五、四十都行。这磁带,这种流行歌的,进价三块,您卖五块。您想想,镇上中学那么多学生,谁不想赶时髦?您这儿要是有了这些,岂不是独一份?”
大叔有些动心,犹豫道:“万一卖不掉咋办?压手里了。”顾不逢早就料到了这招。“这样,咱们第一次合作,我给您铺货。”顾不逢强装大气,“这箱货先放您这儿,您不用给钱。卖出去多少,下周我再来结账。卖不出去的,我原样拉走,您一分钱风险都不担,总行了吧?”
大叔一听不用掏本钱,高兴半死:“真的?不骗人?”
“车都在这儿呢,还能跑了不成?”
“再说了,我们每周都来送货。吕总,帮老板卸货,写个收据。”吕岳答应一声,雷厉风行地把两箱货搬进店里,又掏出“美少女战士”文具盒,拿出本子,工工整整地写了个铺货单,按上手印。
做完这一切大叔彻底放了心:“行!小伙子痛快,那我就试试。”有了第一家的成功,后面的事儿就顺多了。这一下午,顾不逢凭借那张巧嘴和“铺货”的杀手锏,愣是把车里的货铺进了柳林镇的三家小卖部和一家文具店。
等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后座和后备箱空了一大半。两人车停在一条小河边,准备吃点东西再回去。午饭没吃,这会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吕岳拿出早上买的两个大馒头和一包榨菜,愧疚地看向顾不逢。“不逢,委屈你了。”吕岳掰开馒头,夹进去榨菜,“镇上的饭馆不卫生,我怕你吃了拉肚子,只能先垫吧一口,回去我给你做好的。”
顾不逢蹲在河边的石头,看着那个夹榨菜的冷馒头。要是上辈子的他,别说吃,看都不会看一眼,馒头早扇吕岳脸上了。
此刻,他咬了一大口,嚼得津津有味:“委屈啥?这叫野餐,情调好吧。”他说:“你也吃。吕总今天辛苦了,既是开车又是搬货的。”
吕岳喉咙发紧。“不逢。”
“何事?”顾不逢正努力跟一根榨菜丝作斗争。“等这一趟趟跑顺了,赚了钱,我就雇个司机。”吕岳伸手擦掉他嘴边的渣子,“这路太颠了,我不舍得你遭罪。”
顾不逢咽下嘴里的东西,笑了,捏了捏吕岳的腮帮子:“雇什么司机?咱俩这就是夫夫档。你前面开车,我旁边数钱,多带劲啊!再说了,别人开车我不放心,我就喜欢坐你开的车。”
一句“喜欢坐你开的车”,吕岳内心小鹿乱撞。他猛地站起来:“吃饱了吗?吃饱了咱们回家。”
“这么急干嘛?”
“回家……”吕岳的音调低了几分,眼神有些闪躲又有些炙热,“回家给你做饭,然后……然后给你揉揉腰……”顾不逢想到了什么,脸“腾”地一下也红了。
他想起车上颠簸的时候,自己哼哼唧唧喊腰疼,这傻大个当时没说话,原来都记心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