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车子已经晃晃悠悠进了柳林镇。
供销社门口围了一圈人。乡镇中,一辆崭新的皮卡车是九成九稀罕物,比后世的法拉利还要吸睛。
老王站在人群之中,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了财神爷。
“来了来了!大老板亲自送货来了!”
吕岳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你在车上待着,不许下来,地上全是泥。”吕岳嘱咐了句,推门跳下去。
顾不逢怎么可能坐得住,他透过窗户看见老王递烟给吕岳,吕岳摆手没接,转身就去掀车斗上的篷布。
几十箱磁带和复读机分量可不轻,老王叫了店里的两个伙计帮忙,主力却仍是吕岳。
男人脱了羽绒服扔在了驾驶座,只穿件深灰色毛衣。他一次扛起两箱货,脚步稳健地往店里搬,背后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若隐若现……
周围的小姑娘看得直红脸,窃窃私语:“这城里来的老板长得真俊,力气还这么大!”
顾不逢听着这些话,莫名有点酸溜溜的。
这是他男人。
他推开车门,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水坑跳下来。他得站在这儿“监工”,顺便——宣誓主权。
“吕老板,喝口水。”顾不逢端着保温杯走过去,自然无比地给刚放下货的吕岳擦擦额角的汗。
当这么多人的面吕岳蛮不好意思,却也没躲,乖乖喝了两口水。
周围的议论声小了下去,化作羡慕的啧啧声。
货搬完了,老王爽快地结了账,除了货款,额外数了八张十块的大团结:“顾经理,这是运费,您点点!今天真是救了急了,要不是你们这车,我得等县里的班车,那等到猴年马月去!”
顾不逢接过钱揣兜里,打算招呼吕岳走人,旁边忽然凑过来一个男人。
“那个……两位大老板,探听个事儿。”
顾不逢打量了他一眼,这人估摸着是搞装修或者五金的。
“什么事?”
“我是镇东头开五金店的老李。”男人搓着手,眼睛直往那辆皮卡空荡荡的车斗里瞟,“我看你们这车回去是空着跑吧?能不能……能不能帮我也带点货?”
吕岳刚穿好羽绒服,拒绝:“我们不顺路,我们回市区。”
“顺路顺路!”老李急道,“我要去市里的建材市场拉两桶油漆和一箱钉子,那边离你们一中也不远。我也没办法,镇上的拖拉机坏了,我想着你们要是能捎带手给拉回去,我……我也出运费!五十!行不行?”
顾不逢脑子里那盏灯泡这下亮到了极致。
这就是他想的事儿!
车子跑一趟,油钱是固定的,如果回去空跑,就是亏损;如果能拉上货,五十块钱就是白捡的。
“老李是吧?”顾不逢说道,“五十少了点,毕竟油漆这东西味道大,还容易洒,弄脏了我的新车可不好洗。六十,一口价,不还价。”
老李思量了会:“成!六十就六十,总比我自个儿坐班车强。”
“得嘞。”顾不逢兴冲冲地对发愣的吕岳说:“吕总,看来这趟回去,还得再赚一笔。”
回去的路上,车斗里多了两桶油漆和一箱五金件。
经过镇口的一家羊肉汤馆时,顾不逢喊停。
“饿了,吃完再走。”
这家是典型的路边苍蝇馆子,门口支着口大铁锅,汤色奶白,热气腾腾,香味能飘出二里地。
馆子桌椅些许油腻,吕岳进去之后,先找了张靠里的桌子,用卫生纸仔仔细细地把掉漆木板凳擦了三遍,确定一点油星都没了,才喊顾不逢坐下。
“老板,两碗羊肉汤,一碗不要香菜,多放肉。”吕岳冲灶台喊了一声,又起身去拿筷子。
他找老板要了半碗开水,烫了又烫两双筷子,顾不逢都觉得夸张了。
“路边摊不干净,凑合吃点,回去给你做好的。”吕岳低声说。
顾不逢接过筷子,面前这个男人谁说五大三粗的,明明是心细如发嘛。
热腾腾的羊肉汤端上来,顾不逢那碗的肉堆成一大块,显然吕岳嘱咐过了。他喝了一口汤,鲜掉眉毛。
“吕岳。”顾不逢表情认真,“你知道老李给我六十块钱的时候,我想到了什么吗?”
吕岳挑顾不逢碗里他不爱吃的羊杂到自己碗里:“想到了晚上能加个菜?”
“去你的,就知道吃!”顾不逢笑着踢他,继而抽出一张餐巾纸,拔开笔帽,在上面画了几条线。
“你看,这是建京市,这是柳林镇,这是周围的几个乡。”顾不逢的笔尖在纸上点了点,“送下来货,是单向的。像老李这样的人其实有很多,他们想运出去山里的土特产,或者想从市里买建材、买电器运回来,苦于没有车。”
“咱们有车,有店,有人。”顾不逢的眼睛在升腾的热气后闪闪发光,“如果我们不单单是卖随身听,而是跑通了这条线,专门帮人带货。上午送电器下来,下午拉土特产或者是别人的货回去……这一来一回,车轮子一转,就是两份钱!”
吕岳这半年跟着顾不逢耳濡目染,商业嗅觉早就练出来了。
他盯着简陋的餐巾纸,沉思了片刻:“你是说,搞货运?”
“对,也不全对。学名叫物流。”顾不逢抛出了这个很时髦的词,“不只要自己卖货,还要做这十里八乡的腿。谁想往城里送东西,或者谁想从城里买东西,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邮局,不是班车,而是岳逢的车。”
“老公。”顾不逢往前凑,带点蛊惑的意思,“你想想,倘若拥有十辆车、一百辆车,跑遍全省甚至全国,是何等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