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微微亮,服务区的公用电话亭旁停满了长途大货车。吕岳去水龙头那儿,用冷水冲了脸,意图冲淡一夜搏杀留下的戾气和疲惫。
左臂上的伤口霍建国已经重新包扎过了,火烧火燎的刺痛感随着肾上腺素的退去而愈发清晰。那枪铁砂打得皮肉绽开,稍微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吕岳调整了一下呼吸,这才拨通了烂熟于心的号码。
“嘟——嘟——”
才响了两声,那边就接起了。
“喂?吕岳?是你吗?”
顾不逢焦急问候,这一夜他也是守在电话旁,根本没睡。
“是我,别担心。我们已经过了河南界,在湖北服务区吃早饭呢。路挺顺的,没堵车。”
电话那头静默了小阵子,随即传来顾不逢带哭腔的骂声:“顺个屁,顺你个大头鬼!我右眼皮跳了一晚上了,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摊上事儿了?有没有受伤?有没有碰到马三的人?”
吕岳下意识在意起来自己渗血的左袖管,强逞温柔:“真没有。马三就是吓唬人的,这国道上都是车,哪有那么多土匪。我和建国哥正吃热干面呢,这一路除了有点颠,连只野兔子都没撞上。”
“真的?”顾不逢不信,猜疑地问,“那你发个誓。要是骗我,就……就一辈子吃不上我……”
吕岳苦笑,对着话筒说:“好,我发誓。要是我骗你,就罚我做一辈子的饭。”
“哼,这还差不多。”顾不逢在那边擤了擤鼻涕,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那你快点吃,吃完赶紧赶路。到了广州给我打传呼。”
“好。你在家乖乖睡觉,别老熬夜。”
通话结束后,吕岳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额头渗出冷汗。
霍建国端着两碗热干面走了过来,看见吕岳苍白的脸色,叹了口气:“吕总,这事儿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回去之后顾总倘若看见伤口,估计得炸。”
“能瞒多久是多久。”吕岳接过面,单手挑了一筷子,“这趟货拉回去先。只要货到了,这伤就算没白受。”
两天后。
九九年的广州,走在改革开放的最前沿,繁华得令人眩晕。
当满身尘土的红色“赤兔”驶入这座南方大都市时,就像一个风尘仆仆的关西大汉闯进了脂粉堆。到处都是高楼大厦,满街都是穿着时髦的靓仔靓女,街边的音像店里放着震耳欲聋的粤语劲歌,空气中涌动着金钱和欲望的味道。
第一次来的吕岳顾不上欣赏这花花世界。他们的目的地很明确——天河电子城。
全国电子元器件的集散地,顾不逢钦点的“金矿”。
“顾总说的芯片?”
面对眼前一箱箱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方块,霍建国咋舌。这一小箱货的价值,顶得上满满一车煤炭。
“对。”吕岳跟满口粤普的老板点货,“这玩意儿紧俏得很。建京那边的电子厂,为了这点东西采购员的腿都跑断了。”
装货的过程很顺利。由于货值高、体积小,吕岳没敢多停留。他和霍建国轮流盯着,吃饭都是在车边解决的。
等满满一车电子元件显像管和进口电容装好,封上铅封,进入深夜了。
“吕总,伤口发炎了。”霍建国借着路灯,判断完吕岳的胳膊。那儿的纱布脓血浸透了,周围的皮肤红肿得厉害。
“没事,回去打两针消炎药就行。”吕岳放下来袖子遮住,“走,回建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