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南后来托洛晚天找到我,但是,他只是在巨大的风铃前站着看了会儿。他走时我问他,不替他的父亲敛尸么,他指着那满架成千上万的白骨问我,找的出哪一块是他父亲的吗?那我自然是不能了,我又问他,会找公孙复仇么?他说,他父亲死于理想,不问仇怨。”
“很有意思吧……”
“你们一直在追杀他,要真给他逃了,这事儿得让人笑话一辈子。”
景华笑说道:“不会让他逃掉的。”
庄与望着她,温柔地对她说:“阿姒,一切都结束了,跟我们回家吧。”
重姒看过他二人:“一切都结束了么?你们千辛万苦,走到这里,只是清除了一团恶,一团混沌的,模糊不清的,甚至不知道该称作什么的恶。这种恶生于世道,洪荒不止,便不息不灭,它会被短暂的清明的统治压制,可一旦世道失序,天下混乱,它就会膨胀滋长,祸害人间……”
“乱世与盛世交替,兴亡颠覆于顷刻,而善恶共生,神明的境界渺不可及,一切的理想与建树,不过是为生存之道。”
庄与道:“善恶共生,却可分明,生存有道,生生不息,所谓理想境界就是不断求新。我们走过这乱世,也将建立我们心中的盛世,或许我们还是会遇到很多阻碍,很多混沌的未知的恶,我们无畏,也终将战胜。”
“阿姒,回来和我们一起吧。”
重姒望向天穹,燎烟已尽,天空澄透,金光万缕。
她看回二人:“如果你们带我回到帝都,在我登上九阙的那一刻,可就是,‘我们’胜了。”
庄与道:“是啊,阿姒,我们胜了。”
重姒一怔,在和庄与的对望里,缓缓笑起来。但她还是轻轻摇头:“我还是决定,不回去了。”
景华:“……怎么…妹妹,为什么!”
重姒道:“回去,怪烦的。”
景华:“……”他挨近庄与:“阿与,你再哄哄她。”
庄与笑道:“你的妹妹,殿下自己怎么不哄?”
景华:“我说话她从来都不听,而且怎么是我的妹妹,她现在也是你的妹妹啊!”
庄与与重姒笑目一碰:“哦,我的妹妹啊,那我尊重妹妹的决定,她不想回去,就不回去吧。”
景华:“……”
庄与继续说:“我不仅不劝他回去,我也不打算跟你回长安。”
景华:“……!啊?”
重姒看景华的笑话,嫌景华不够糟心,故意地问庄与:“哦?你为什么不跟他去长安呢。”
庄与眼角的笑意闪烁着金色的夕辉:“这会儿回去,怪烦的。”
两个人笑起来,景华在一边生闷气,在茶案下把庄与攥出红印,一句话也不想说。
重姒起身:“天色向晚,我该走了。”
庄与问她:“回神月吗?”
重姒点头:“还有一些后续的事情回去处理。”
庄与问:“之后呢?”
重姒道:“之后再想吧。”
庄与起身道:“我们送送你吧。”
重姒笑看过景华,道:“不必了,你还是留下来,哄哄我的好哥哥吧。”
刚缓过心情跟着起身来准备要送送她的景华:“……”
金阙
秦军已入陵安城。
外面的人群越发疯狂地拍打着机关石壁,金铁锤撞之声如雷霆,灯火在震耳欲聋的空音回荡中摇曳明灭,金碧辉煌的大殿似乎都在震动。
高大的神像也在晃动,流转的华光玉彩倒映在公仪修仰望的双目之中,刹那间仿若千万只光蝶倾涌飞入,在他眼中飞撞抟旋,振翅燃烧,那么剧烈,那么明亮,顷刻那万千的蝶烈焚成了一团华光璀璨的亮光,又卒然散化成无数尽尘流影,瞬时消灭殆尽……
公仪修眼中的余光彻底熄灭了,沦为无尽的灰败。
他闭上眼睛,恍然之间又想起了他那块生辰玉。
其实它有漂亮的颜色,可是再漂亮,也不过是石头,也是庸俗,卑贱,一文不值,让他在同窗面前丢尽脸面……
那块石头在他那日掉进水里的时候,被水冲走了,公仪修发觉的时候,只觉得庆幸,多好,它走了,他们彼此都不必再受指摘,他摆脱了它给我的羞辱,而它也远离世俗价值的评判,自由自在了……
公仪修无力地顺着石台滑坐下去,恍惚地轻笑道:“我并非家中长子,我曾有个兄长,他占尽家中所有的宠爱,后来掉进河里淹死了,我就成了家里唯一的孩子,啊…他们那么厌恶我,憎恨我,可又不得不对我寄予厚望……”
“我在清溪之源没有求学成功,我回到故里,挨骂,受刑,跪在宗祠里反省,不知道几天,没有一口饭吃,也没有一口水喝,哈…没有办法,我就是这么无能,愚蠢,就像那块只是石头的生辰玉……”
他声息渐弱,还在断断续续得说着些什么,撬动和拍打石门的声音越来越大,在寂静的大殿里剧烈回荡,他忽然地浑身抽搐了一下,停止了絮语。
烛南低下身摸到公仪修的额头,他已经烧得很严重了。
烛南不动声色地叹息:“公仪,别多想了,是是非非,何谓成败?什么权谋算计,不过是游戏人间,大家打打杀杀,以为掀翻了什么天地,其实不过就是推翻了一种规则,然后胜利者再制造一种更利于自己的新规,过段时间,被这规则压迫的另外一些人人,又会奋起搏抗,打破规则,再制新规,风水轮流,周而复始罢了。秦王与太子如今得意,又能得意多久?长命百岁都是奢望,更妄论千秋。公仪,不必遗憾,丢掉手中剑,成败不过刹那云烟,掸去袖上灰,转身就有广阔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