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炽睡得很沉。药物的作用让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眉眼舒展着,呼吸又轻又浅。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搁在被子外面,像一件易碎的瓷器被小心翼翼地包裹着。
林寒就趴在床边。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了,久到手臂发麻,久到脖颈酸痛,可他不愿意动。他只是看着江炽的侧脸,看着他在昏黄灯光下的轮廓,看着他的睫毛偶尔轻轻颤动一下。
睡着了还在疼吗?林寒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敢睡。怕睡了再醒来,发现江炽不见了。
但是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像潮水,一点一点退去。最后残存的画面,是江炽的手。那只缠满绷带的手,在灯光下泛着惨淡的白。然后,他也沉入了黑暗。
江炽睁开眼的时候,最先感受到的是光。不是病房里那种昏黄的灯光,而是白天的光,明亮得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慢慢适应那道光。
然后他看见了床边的人。
三个人。
苏玥站在最前面,眼眶微红,却努力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陈墨站在她身侧,一只手轻轻扶着她,目光落在江炽身上,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还有一个女人。
她坐在床边那把林寒坐过的椅子上,微微前倾着身子,一双手紧紧攥着被子的一角。她的头发有些乱,像是赶了很久的路,眼睛红肿着,此刻正死死盯着江炽的脸,一眨不眨。
江炽愣住了。“妈……”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那个女人猛地扑过来。她抱住他,用尽全力,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可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抱着他。只是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肩膀一耸一耸。
江炽愣住了。他抬起左手,慢慢环住她的背。
“妈。”他又叫了一声,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没事。”
江炽妈妈没有回答。她只是抱着他,抱得更紧。眼泪落在江炽的颈窝里,滚烫滚烫的。林寒就是被那滚烫惊醒的。
他猛地抬起头,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可身体已经本能地进入戒备状态。然后他看见了。看见了那个抱着江炽的女人,看见了苏玥和陈墨,看见了这满屋子的人。
他的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他对上那个女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漂亮,和江炽像极了。此刻那里面有泪,有心疼,还有一种林寒说不清的东西,是打量,是审视,是某种复杂得让他心慌的情绪。
林寒张了张嘴。“阿……阿姨。”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江炽妈妈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可那一眼,已经让林寒的心沉了下去。
门被推开了。李立辰站在门口,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苏玥,陈墨。”他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出来一下。”
他看了一眼江炽妈妈。“你也来。”
江炽妈妈松开江炽,站起身。她理了理衣服,擦了擦眼角,又变回了那个果决刚强的女人。
她看了江炽一眼。“等我。”
江炽点点头。他看向林寒。林寒站在那里,脸色发白,手指微微攥紧。他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门关上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江炽看着他,忽然笑了。“过来。”他用左手拍了拍床边。林寒走过去,坐下。
他就那么坐着,低着头,不看江炽。江炽伸过左手,轻轻勾起他的下巴。林寒的脸被迫抬起来,对上了他的眼睛。
“林寒。”江炽说,“不管他们说什么,你都记住”他顿了顿。“我没事。”
林寒望着他,眼眶一点一点泛红,终究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江炽笑了。那笑容很淡,可里面有光。
“手是手,我是我。”他说,“手废了,我还活着。活着就能想办法。”他顿了顿。“就能回来找你。”
林寒望着他,眼泪终于滑下来。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江炽掌心里。江炽没有说话。他只是用左手轻轻抚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很轻,很柔。
窗外,阳光正好。
办公室里很安静。
李立辰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多了几个烟头。他平时不抽烟,今天破了例。苏玥和陈墨站在一旁,脸色都不好看。
江炽妈妈坐在他对面,脊背挺得笔直。她的眼睛还红着,可此刻那里面已经没有了泪,只有一种冷硬的坚决。
李立辰深吸一口气,开口了。“情况你们也看到了。”他顿了顿。“医生说,右臂尺骨严重骨折,神经受损。手术成功的话,恢复期至少半年。手术不成功”
他没说完。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成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只手再也握不了剑。意味着他的运动员生涯,到此为止。
江炽妈妈的手攥紧了。可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李立辰,等他继续。
李立辰沉默了几秒。“江炽现在的情况,”他说,“不适合再留在队里了。”
苏玥的脸色变了。“李指导!”
李立辰抬手,打断了她。“我说的是实话。”他的声音很平,“集训还在继续,剩下的人还要比赛。他没有时间等。我们也没有时间等。”
他看着江炽妈妈。“我知道这话不中听。可这是现实。”
江炽妈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我明白。”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现在就带他走。”
苏玥愣住了。
“阿姨”
“苏医生、陈队。”江炽妈妈看着她,目光很温和,“谢谢你们这些天照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