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俩人都没说话,一路沉默。回到房间,取下电子脚环的时候,沈肆照例检查了一下他的脚踝——有点红,但没破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管药膏,挤了一点,轻轻涂在他脚踝上。
这次,他没吻他,只是涂完药,用指尖,轻轻揉了揉那片发红的地方,动作轻得很,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贝。
“早点睡。”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了茶几上。是一枚银质的书签,很薄,上面刻着一行字——正是楚淮记住的那句诗:“海是最大的监狱,因为它的门从来不锁。”
楚淮拿起来,翻到背面,上面还有一行小字,是沈肆的笔迹,力道很轻,却看得很清楚:“但至少,这个监狱里有我。”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涩涩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最后,他把书签夹进了那本《罪与罚》里,轻轻合上书,放在了茶几上。
那一夜,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章鱼,顺着水管,拼命地往外爬。爬啊爬,爬了很久很久,终于爬到了出口。外面,是无边无际的海,跟他白天看到的一模一样。他纵身跳进去,拼命地游,朝着远方,一直游。
游了不知道多久,终于看到了岸。岸上,站着一个人,是沈肆。他浑身湿透,跪在沙滩上,朝着他的方向,伸出了手,眼神里,满是恳求。
梦里的楚淮,犹豫了一下,然后,朝着他的方向,慢慢游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依旧是墨黑色的。楚淮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梦里的画面,还在反反复复地浮现。
然后,他听到了门口的动静——很轻,很细微,但他确实听到了。有呼吸声,还有衣服摩擦的声音。
不用想也知道,沈肆又在门口坐着了。
楚淮轻轻闭上眼,假装没听见,假装自己还在睡觉。
但这一次,他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着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轻轻动了动。
有什么东西,好像,开始松动了。
暴雨与体温
雨是半夜落下来的。
一开始就几滴,敲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跟谁轻手轻脚敲门似的。后来就不一样了,越下越密,越下越急,到最后干脆成了哗哗的一片响,把整个世界都裹进去了,什么都听不清。
楚淮醒了。
他就那么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雨声。房间里黑沉沉的,就只有窗外偶尔劈过的闪电,能把屋里的东西照得惨白惨白的,可也就一瞬间,又跌回黑暗里,连影子都抓不住。
他坐起身,挪到窗边。
是真的大,这雨。感觉就跟天漏了个窟窿似的,又或者是海被人掀翻了,全倒下来了。花园里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叶子一片接一片地被打落,在地上打着旋儿,停都停不住。远处的海?压根看不见,就只剩灰蒙蒙的一片水幕,连个边儿都摸不着。
他就那么看着,看了挺久的。
然后,他轻轻拉开房门——没锁。沈肆这阵子晚上都不锁门了,大概是觉得,他这样的,跑也跑不掉;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心思吧,楚淮没去想。走廊里静得很,就只有雨声顺着窗户缝钻进来,嗡嗡的。楚淮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一下子就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腿往心口爬。
他走到客厅,伸手拉开了玻璃门。
风雨一下子就扑了进来,劲儿大得差点把他掀个踉跄。雨点砸在身上、脸上,疼得慌,跟小石子儿敲似的。他就站在门口,望着外头黑漆漆的雨夜,顿了两三秒,抬脚就走了出去。
没穿鞋,也没披外套。
就这么,径直走进了雨里。
雨水立马就把睡衣浇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沉,裹得人喘不过气。头发也湿了,一缕一缕粘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太开,涩得发疼。他走到花园中间,停下脚步,缓缓抬起了头。
雨打在脸上,密密麻麻的,跟无数根细针似的扎着。
冷。
是真的冷。
可他没动,就那么站着。跟个傻子似的,又像个疯子,更像……更像那种,拼命想找点什么,证明自己还活着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半个钟头,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很急,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的,格外清楚。紧接着,一只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吓人,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你疯了?!”沈肆的声音在雨里炸开,又急又怒,还带着点说不清的慌,“楚淮,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楚淮慢慢转过头,看向他。
沈肆也湿透了,显然是来不及穿别的,就裹着件睡衣跑出来的。头发贴在额前,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他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怒火,还有藏不住的恐慌,再往深了看,好像还有点别的什么,楚淮看不懂,也不想懂。
“回去。”沈肆抓着他的胳膊,就要往屋里拽,动作急得有些粗鲁。
楚淮甩开了他。
力气不大,可态度很坚决,没有一点犹豫。
“别碰我。”他开口,声音被雨声搅得有些模糊,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劲儿。
沈肆僵在了原地,伸出去的手就那么停在半空中。雨水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一滴一滴,砸在积水里,没了踪影。他就那么看着楚淮,看了好久好久,久到楚淮都觉得有些不自在了,他才扯了扯嘴角,笑了——那笑容,苦得发涩,跟吞了黄连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