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地咬住后槽牙,舌尖甚至尝到了一丝淡淡的铁锈味。他强迫自己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步伐,看似平稳、实则僵硬地快步走向玻璃自动门。
感应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潮湿阴冷的空气混杂着雨水的土腥气扑面而来。谢溯径直走到两人面前,声音出口时,冷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惊的陌生,仿佛是从冰窟里捞出来的一般:
“季总交给我吧,麻烦这位先生了。”
戴维似乎有些意外,微微挑了挑眉,那双深邃的混血眼眸中闪过一丝玩味。他没想到谢溯不仅记得他,还能在这种情境下,如此迅速地控制住情绪,说出这样一句看似得体、实则带着清晰划界意味的话。他刚想开口,或许是想说几句客套话,或者再试探一下,但目光触及谢溯那双在雨夜中亮得惊人、却又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睛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能感觉到这个年轻人平静外表下,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敌意与戒备。那是一种雄性生物捍卫自己领地和所有物时,最原始、也最危险的眼神。
艾利克斯没有坚持,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胜利者的从容与优越:“不麻烦。季总今晚和几位老朋友聚得高兴,多喝了几杯。我看雨大,他又不让叫司机,就顺路送一下。我中文名叫戴维。谢同学,辛苦你照顾了。”
谢溯没有回应,甚至连一个礼节性的点头都欠奉。他只是微微侧身,伸出手,动作略显生硬地从戴维手中接过了季林懿。
季林懿的重量猝然压过来,混合着浓重酒气的温热气息瞬间将谢溯包裹。那气息本该是熟悉的,甚至带着某种隐秘的吸引力,但此刻,却只让他感到一种冰冷的、混杂着难堪与刺痛的反胃感——这是经由另一个男人“转交”过来的亲近,带着施舍的意味和无声的羞辱。
戴维松手时,指尖似乎不经意地、极其短暂地掠过了季林懿垂落的手背,然后才彻底放开。他退后一步,站在雨中,看着谢溯有些费力地撑住季林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公寓大门。他的视线一直黏在两人的背影上,直到玻璃门再次合拢,隔绝了他的目光。那目光,如芒在背,如影随形。
孩子气
电梯缓缓上行,密闭的空间里弥漫着酒气、雨水的气息,以及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季林懿似乎完全失去了意识,整个人的重量都沉沉地压在谢溯身上,脑袋无力地靠在他颈窝处,温热的呼吸带着浓烈的酒意,一阵阵拂过他敏感的耳后和颈侧皮肤。
这原本或许是谢溯内心某个隐秘角落曾期盼过的、更为亲密的接触姿态,此刻却只让他感到一阵阵尖锐的难堪与刺痛。这个拥抱,这个倚靠,不是因他而起,不是因他的“乖巧”或“依赖”而获得,而是来自另一个男人的“馈赠”,一个他视为对手、甚至隐隐忌惮的男人的“转交”。这比直接的拒绝或无视,更让他感到屈辱。
他僵硬地支撑着季林懿,目光死死地盯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两人模糊交叠的身影,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终于回到公寓。谢溯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季林懿弄进了主卧。他将季林懿放在那张宽大柔软的床上,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粗暴。季林懿毫无所觉,只是不适地皱了皱眉,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谢溯站在床边,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床上男人沉睡的、毫无防备的脸。平日里锐利深邃的眼眸紧闭着,浓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因为醉酒,脸颊和眼尾都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显出一种与平日威严冷峻截然不同的、甚至有些脆弱的模样。
复杂的情绪如同滔天巨浪,在谢溯心中疯狂翻涌、冲撞。愤怒:对戴维那个明显带着挑衅意味的“护送”的愤怒;对季林懿默许甚至可能主动造成这种局面的愤怒。不甘:凭什么戴维可以?凭什么自己小心翼翼经营的一切,似乎随时可以被另一个突然出现的人轻易动摇?委屈:自己明明付出了那么多,明明那么努力地想要靠近,为什么换来的却是这样一幕?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却切实存在的受伤——季林懿是故意的吗?他为什么要让戴维送他回来?是为了敲打自己,提醒自己注意分寸、摆正位置?还是为了向戴维,或者别的什么人,展示某种他谢溯无法企及的“亲近”与“特殊”?
他强迫自己从这团混乱的情绪中抽离,转身去浴室拿来温热的湿毛巾。他动作有些重地替季林懿擦拭着脸颊、脖颈和双手,试图抹去那些可能沾染的、属于雨水的湿冷和……属于戴维的气息。他又费力地帮季林懿脱下被雨水打湿了肩头的西装外套和解开勒人的领带,过程中,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季林懿温热的皮肤,每一次触碰都像带着细小的电流,让他心中那团乱麻更添了几分烦躁与悸动。
他盯着季林懿沉睡中微蹙的眉头,心中那个疑问越来越强烈:他是真的醉得不省人事吗?还是……这一切,都是他清醒的默许,甚至是一场刻意的表演?
谢溯无法确定。这种不确定感,比直接的答案更让他感到不安和……愤怒。
他强迫自己离开主卧,去厨房煮醒酒汤。但心思根本无法集中。戴维扶着季林懿、两人在雨中姿态亲密的画面,季林懿顺从地靠在戴维肩头的画面,戴维那带着优越感和挑衅的目光……一遍又一遍,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循环播放,每一次回放,都让那口郁结在胸口的浊气更加膨胀,几乎要炸裂开来。锅里的水沸了又沸,他才猛然回神,手忙脚乱地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