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亮里,没有明确的答案,没有温柔的安慰,甚至没有清晰的路径。但它要求他思考,要求他选择,要求他为自己负责,要求他……不仅仅是“靠近”,更是要“存活”下来,并且,找到自己“活成的样子”。
季林懿没有给他任何确定的承诺,甚至可能没有给予任何情感上的慰藉。但他用这种方式,将谢溯从一场单纯的、痛苦的单相思和自卑比较中,猛地推入了一个更加广阔、也更加凶险的,关于自我认知、生存竞争和未来抉择的战场。
谢溯缓缓地、脱力般地躺回病床上,闭上了眼睛。高烧反复带来的虚弱感依旧如影随形,但大脑却因为这番过于冲击性的话语而异常清醒,甚至可以说是亢奋地、疯狂地运转着,试图从那些晦涩的言辞中,拼凑出指引自己前行的地图。
这场病,这场因身心俱疲而引发的崩溃,或许真的成了一个始料未及的、至关重要的转折点。
而季林懿最后留下的那番话,像一颗被投入命运深潭的最关键的石子。它激起的,绝非仅仅是表面的涟漪。水下的暗流、生态的平衡、甚至潭底的格局,或许都已在无声无息中,发生了连投石者自身都未必能完全预料到的、深远而不可逆的改变。
窗外,阳光正好,但病房内的年轻人,却紧闭双眼,眉头深锁,正与自己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进行着一场沉默而激烈的搏斗。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这一次,迷雾中似乎多了一盏极其微弱、方向不明、却要求他必须自己掌舵前行的灯。
规则
谢溯并没有听他的话,任性地回了家,那个季林懿收留他的家。所以当助理来到病房时看到的就是空寥寥的房间,寂静得让人心凉。
季林懿得知后,也只是叹了口气,让助理回来继续处理工作。
这天季林懿回家格外早,果不其然抓到了在书房里,蜷缩在办公椅上睡着了的谢溯。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只是倚着门框,静静地看了许久。谢溯任性跑回家的举动,他知道了,助理也汇报了。他没让人去追,也没打电话。他给了谢溯空间,也给了自己一个观察和等待的理由。
现在,人就在眼前,以一种近乎无声抗议、又仿佛本能依赖的姿态,占据着他的领域。
季林懿缓步走过去,脚步声在厚厚的地毯上几不可闻。他在椅子前停下,微微俯身。谢溯的呼吸并不平稳,带着病后未清的微喘,嘴唇有些干裂。他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谢溯额头时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拾起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回他身上,仔细掖好被角。
动作很轻,但谢溯还是不安地动了动,眼睫颤了颤,似乎要醒来。
季林懿没有退开,就维持着俯身的姿势,等待着。
谢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野先是模糊一片,然后逐渐聚焦,映出了近在咫尺的季林懿的脸。昏黄的光线下,季林懿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沉静,像深夜的海,看不出是风暴还是湖水。
谢溯瞬间清醒了大半,身体下意识地想坐直,却被毯子和残留的虚弱感困住,只能僵硬地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狂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被抓包了。
“烧退了?”季林懿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只是平常的询问,仿佛他们此刻不是在深夜的书房,而是在某个平常的早晨。
“……嗯。”谢溯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垂下眼,不敢再看。
“药吃了?”季林懿直起身,走到书桌另一侧,靠坐在桌沿,这个位置既能俯视谢溯,又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吃了。”谢溯的声音更低了。其实他只吃了早上那一次,回到家就昏昏沉沉,只想找个有季林懿气息的地方待着,然后便睡着了。
季林懿没再追问,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这声音像是敲在谢溯紧绷的神经上。
“为什么不听话?”季林懿问,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医院有人照顾,也方便。”
谢溯攥紧了毯子的一角,指尖冰凉。为什么?因为那里没有季林懿的气息?因为许巷的话让他心烦意乱?因为……他只想回到这个被季林懿默许存在的“家”,哪怕只是独自一人,舔舐伤口和混乱?
他说不出口。任何理由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矫情。
“……对不起。”他最终只能挤出这三个字,干涩,无力。
季林懿沉默地看着他。谢溯低着头,后颈的线条脆弱而僵硬,露出一小段白皙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柔光。这副认错却又透着倔强的样子,和他记忆中那个雨夜踉跄扶住自己的少年身影,以及高烧时抓着他手腕泪流满面的青年,重叠在一起。
“谢溯。”季林懿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看着我。”
谢溯身体一颤,挣扎了片刻,才缓缓抬起眼。眼眶还有些红肿,眼底布满了血丝和疲惫,但眼神深处,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焰依然在跳动,混合着不安、倔强,和一丝小心翼翼的、几乎卑微的期待。
季林懿与他对视着,那双能看穿商场无数诡谲风云的眼睛,此刻映着谢溯苍白而狼狈的脸。他没有责备,没有追问,只是平静地陈述:“你在惩罚自己,还是惩罚我?”
谢溯愣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惩罚自己生病,惩罚自己不够强,惩罚自己……产生不该有的心思?”季林懿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又像是带着灼人的温度,“还是说,用这种方式,在试探我的底线?看我是不是真的……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