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维走近了,笑容满面,目光先在季林懿脸上停留一瞬,带着惯有的熟稔,随即才转向谢溯。然而,当他的视线真正落到谢溯身上时,那完美无瑕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滞了半秒。
就像一台精密运行的仪器,齿轮突然卡了一下。
眼前的谢溯,与他记忆中的、甚至昨日听闻的“病弱失态”形象判若两人。青年站姿挺拔舒展,眼神清亮稳定,看着他时,目光平静得近乎审视,嘴角挂着的微笑标准得体,却找不到丝毫往日的局促,更没有了那种隐忍的、带着尖锐毛刺的敌意。此刻的谢溯,像一把刚刚被精心开刃的刀,寒光内敛于鞘中,但那股隐隐透出的锋芒,却让戴维感到了一丝陌生而棘手的气息。
“懿哥,谢先生。”戴维迅速调整好表情,笑容重新变得无懈可击,语气轻松熟稔,尤其加重了“谢先生”这个略显疏离的称呼。
“戴维先生。”谢溯微微颔首,回以同样标准的笑容,语气礼貌周全。然后,他没有等待戴维开启下一个寒暄话题,而是主动开口,语速平稳,吐字清晰:
“上次闲聊时,听戴维先生提起北美那个新能源基建项目的趣事,我后来有些好奇,便找了些相关的行业报告和当地议会近期的会议纪要来看。偶然发现,其中关于环保评估的强制公示与公众听证环节的通行时限解读,似乎与上月该州议会刚刚通过的最新环境法案修订案中的条款表述,存在一些出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清澈地看着戴维,仿佛只是在虚心求教:“不知戴维先生这边,是否已经关注到这份最新的立法动态?或许是我查阅的资料不够全面,理解有偏差。”
问题来得突然,且极其具体、极其技术流。一下子就将浮于表面的社交寒暄,拉到了需要真材实料、即时更新的专业领域。并且,话里话外,含蓄却明确地指出了戴维之前提供的信息可能存在滞后或疏漏。
戴维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变得有些僵硬。他显然没料到谢溯会主动发起“攻击”,而且是选择这样一个他本以为对方不会涉足、甚至听不懂的领域,以如此精准刁钻的角度。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晶杯纤细的杯柄,迅速打着哈哈:
“是吗?可能……可能是我记岔了具体的时间节点,或者引用的还是旧案条款。最近琐事繁多,脑子不够用,不像谢先生,能如此专注精研,真是细心。”他试图用自谦和赞美将话题轻轻带过,维持住风度和体面。
“应该的。”谢溯见好就收,不再深入纠缠,语气依旧平和,“季总常提醒我们,细节决定成败,尤其是在跨境项目上,法律和政策风险是首要考量。”他顺势将话题抛回给季林懿,同时非常自然地侧身,看向季林懿,语气转换流畅:
“季总,刚才李总那边似乎对我们集团在东南亚的新能源板块布局很感兴趣,聊天时提到了几个具体的技术参数和当地电网接入标准。需要我再过去和他深入聊聊,初步摸一下他们对合作的具体期望和可接受的基线条件吗?”
这番话,明面上是请示,实则是一个得体的提醒。提醒季林懿该进行下一项有效的社交了,同时也委婉地让戴维明白:叙旧或闲聊的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还有更重要的正事要谈。
季林懿自始至终站在一旁,手持酒杯,神色淡漠地看着两人这短暂却火花四溅的交锋。谢溯的表现,再次超出了他的预期。面对戴维,谢溯没有落入对方用熟稔姿态营造的心理优势中,没有被他牵着鼻子走,反而利用自己提前做的功课和专业检索能力,四两拨千斤,不仅化解了对方可能存在的优越感展示,甚至反将一军,在信息的即时性和专业性上占据了主动。这份冷静、敏锐和反击的精准度,与昨日的他相比,简直是脱胎换骨。
“嗯,去吧。”季林懿点头,语气平淡无波,给予了许可。
谢溯对戴维再次礼貌地笑了笑,笑容完美无缺,无可指摘。然后他转身,步伐稳健,背影挺直如松,朝着不远处正在与人交谈的李总走去。
戴维看着他融入人群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眼神变得复杂难明。他转回头,稍稍凑近季林懿,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以及更浓的探究与审视:
“懿哥,你这位……小朋友,”他刻意加重了“小朋友”三个字,试图用旧有的、居高临下的定位来找回一点心理优势,“士别三日,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看来这场病,倒是让他因祸得福,开了窍了?”
季林懿晃了晃手中琥珀色的酒液,目光却依旧追随着谢溯在人群中与李总交谈时的侧影。青年侧脸线条利落,时而倾听,时而开口,姿态从容,甚至偶尔能看出他在引导话题走向。那种游刃有余,竟已初具雏形。
“他不是小朋友,david。”季林懿收回目光,转向戴维,平静地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而且,”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戴维年轻的面孔上停留片刻,淡淡道,“按年龄算,他比你大。你该叫他一声哥哥。”
戴维嘴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那精心维持的、仿佛面具般的完美表情,几乎要因为这句话而崩裂出一道缝隙。他眼底闪过一丝愠怒和难以置信,但常年浸润于名利场的修为让他生生将那股郁气压了下去。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显得有些生硬的笑容:
“呵……说的是。瞧我这记性。”他举起酒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冰凉的酒液滑入喉中,却压不住心头那股翻涌的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