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他的手微微动了动,带着谢溯的手,极其细微地调整了握缰的姿势、角度和力度。那是一种精妙到毫巅的引导,不是强硬的纠正,而是通过自身的稳定和力道的传递,让谢溯自己去体会和调整。
“夜刃”似乎立刻感觉到了缰绳另一端传来的、微妙而坚定的变化。它喷了个响鼻,踏了踏前蹄,硕大的头颅晃了晃,但之前那种隐约的、试探性的躁动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顺从、更为集中的状态。
“明白了吗?”季林懿问。他的目光依旧锁着谢溯,那只握住谢溯的手,并没有立刻松开,仿佛在等待一个确切的答案,又像是在给予更多的时间去感受和消化。
谢溯抬眼,猝不及防地撞进季林懿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笑意,没有温情,只有一片沉静的、浩瀚的专注,仿佛此刻天地间只剩下如何驾驭这匹马这一件事。秋风更疾,卷起更多的落叶,在他们身边盘旋飞舞,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某种古老的伴奏。
被那目光笼罩,感受着手背上坚定而温暖的包裹,谢溯狂跳的心脏奇异地渐渐平复下来,但另一种更深沉、更滚烫的情绪却在心底翻涌。
“……明白了。”他哑声回答,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豁然开朗后的坚定。
季林懿这才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动作很慢,仿佛不舍,又仿佛只是确保谢溯已经完全领会。当最后一点接触消失,冰冷的空气立刻重新包裹住谢溯的手背,但那残留的触感和温度,却像烙印般清晰。
仿佛刚才那个逾越了常规指导界限、近乎手把手的亲密触碰,从未发生。
“再去跑两圈,”季林懿退后半步,神色如常,“按刚才的感觉,自己找节奏。”
“好。”谢溯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驱动“夜刃”,再次冲入了宽阔的跑道。
这一次,他的心绪依旧纷乱复杂,戴维的话、王叔的邀约、季林懿的态度……无数念头盘旋。但奇妙的是,握着缰绳的那只手,因为残留着那坚定温暖的触感和引导的记忆,却变得异常稳定。他的呼吸逐渐与马匹奔跑的节奏同步,身体随着“夜刃”的起伏而自然调整,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默契的感觉在人与马之间悄然建立。
他跑得越来越顺畅,越来越自信。黑色的骏马与驼色大衣的身影在深秋空旷的场地上划出充满力量感的轨迹。
戴维一直站在不远处,没有离开,也没有再试图靠近。他像个被遗忘的旁观者,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看着季林懿如何自然而然地将自己排斥在对话之外,看着季林懿如何亲手为谢溯戴上手套,看着季林懿如何手把手地、近乎亲昵地教导谢溯控马,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流动的、无声的、排外性极强的氛围。最后,他看着谢溯再次策马远去时,那挺直的、仿佛无所畏惧、也仿佛拥有了某种底气的背影。
秋风似乎更冷冽了些,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扑到身上。戴维不自觉地拢了拢自己昂贵却单薄的外套,第一次感觉到,这个他从小就来、熟悉得如同自家后花园般的俱乐部,这个充满了属于他们阶层记忆和规则的地方,因为谢溯的出现,因为季林懿对待谢溯的方式,而变得有些陌生,甚至……隐隐散发出一种无声的、针对他的排斥和冷意。
那个被季林懿亲自“教导”、亲自“维护”、亲自赋予底气的年轻人,正驾驭着那匹曾经桀骜不驯、如今却对他显露出顺从的烈马,在深秋高远的天穹下,在金红交织的落叶背景中,朝着一个他戴维·陈可能再也无法凭借旧日情分和出身优势轻易触及、甚至难以理解的方向,头也不回地、义无反顾地狂奔而去。
而他,只能站在原地,感受着越来越冷的秋风,和心底那不断扩大的、冰冷的空洞。
酒和人
从马场回来后的几天,季宅的氛围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谢溯似乎在认真践行那新增的“第四条规则”,但他的践行方式颇为“巧妙”,像在刀尖上舞蹈,既遵守了规则的字面意思,又试图在规则的边缘拓展出对自己有利的空间。
早餐时分,阳光洒满餐厅。季林懿一如往常,坐在主位,面前摊开着一份电子财经简报,手边放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黑咖啡。
谢溯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着面前的早餐,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那杯深色的液体。他想起戴维之前用那种不经意的、却充满了占有感的语气提过:“懿哥的嘴最刁了,只喝我托人从巴拿马庄园直邮的瑰夏,别的豆子,他连碰都不碰,说那是刷锅水。”
当时谢溯只是听着,心里像被细针扎了一下。但现在,他抬起眼,看着季林懿轮廓分明的侧脸,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带着一种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好奇”:
“林懿哥,戴维说您只喝他淘来的瑰夏,别的咖啡都入不了您的口。真的吗?”他问得直接,眼神清澈地望过来,仿佛真的只是对这个问题本身感到疑惑。
季林懿滑动平板屏幕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从屏幕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谢溯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反问:“他夸大其词。咖啡而已,提神的东西,哪有那么多讲究。”
语气平淡,听不出对戴维话里的亲昵是认可还是否定。
“哦。”谢溯点了点头,仿佛得到了一个确切的答案,便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早餐,不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