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林懿不在。这在意料之中。
谢溯放下行李,没有立刻开灯,而是先在玄关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目光缓缓扫过客厅、餐厅、开放厨房的每一个角落。半个月的时间,不长不短,却足以让这个一度成为他临时港湾的空间,再次染上陌生的疏离感。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里的气息重新纳入自己的感知。
他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哗啦一声拉开了厚重的遮光帘,然后依次推开几扇窗户。深秋微凉但清新的空气立刻涌入,驱散了室内略显沉闷的“无人味”。风拂动纱帘,带来远处隐约的城市声响。做完这些,他才转身,将行李箱推进自己的房间,简单归置了带回来的物品——几本在纽约购买的英文专业书籍,一些交流会资料,几件换洗衣物。
然后,他习惯性地走进了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出乎意料地并非空空如也,而是整齐地码放着一些基础食材和饮品,标签显示都在保质期内,显然是定期补充的。这让他心中微微一动——是季林懿交代的?还是助理张昀的细心安排?无论如何,这份无声的“准备”,让这个空间重新有了一丝等待他归来的温度。
他系上那条熟悉的浅蓝色格子围裙,从冰箱里取出鸡蛋、番茄、一把青葱,还有冷冻室里的一小包虾仁。动作熟练地清洗、切配、打蛋。厨房里很快响起了热油遇水的滋啦声,接着是食材下锅翻炒的香气。不过二十分钟,两碗热气腾腾的番茄虾仁鸡蛋面,一碟清炒时蔬便已端上餐桌。简简单单,却是最适合抚慰长途旅行后肠胃的“归家饭”。
傍晚时分,天际的最后一丝霞光被深蓝的夜幕吞噬,城市华灯初上。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锁的清脆声音,打破了公寓的宁静。
季林懿推门而入,带着一身室外初冬的微凉气息,混合着他惯用的、清冽的木质调香水尾韵。他首先感受到的是室内与室外截然不同的温暖,然后映入眼帘的是客厅里亮着的、暖黄色的主灯与氛围灯带,接着是空气中飘散的、令人食指大动的家常食物香气。最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腰间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汤勺的谢溯脸上。
年轻人似乎刚刚忙完,额前的碎发被热气熏得有些湿润,贴在光洁的额角。看到季林懿,他显然也有些意外,但随即眉眼弯起,露出一个自然而松弛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长途旅行后归家的踏实感,以及一种“刚好赶上”的恰到好处。
“季师哥,回来了?”谢溯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忙碌后的微喘,却清晰悦耳,“正好,饭快好了。我随便做了点番茄虾仁面,还有个小菜,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他语气寻常,仿佛两人之间从未隔着大洋与时差,只是一个寻常工作日的傍晚重逢。
季林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比平时稍久一些,像是在进行某种细致的扫描与比对。一个多月不见,眼前的谢溯似乎比离开时更清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愈发清晰利落,长途飞行带来的淡淡倦色掩在眼底,却并未消减他眼神的清澈。然而,季林懿敏锐地捕捉到,在那片清澈的深处,似乎沉淀了一些之前未曾有过的、更为复杂难言的东西——不是沧桑,而是一种被更为广阔的世界淬炼过的沉静与笃定,仿佛一块璞玉,经过远方的风雨打磨,内敛的光华更甚。
“嗯。”季林懿应了一声,声音平稳无波。他将手中的公文包和脱下的西装外套随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换了拖鞋,步履沉稳地走向餐厅。目光扫过桌上简单却色泽诱人的食物,最后落回已经解下围裙、正将最后一点葱花撒在面上的谢溯身上。
他在惯常的主位坐下,谢溯将一碗面推到他面前,递上筷子,自己也在对面落座。
“纽约怎么样?”季林懿拿起筷子,并未立刻开动,而是抬眸看向谢溯,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一份工作报告的进度,“除了最后那一场。”
他直接、毫不迂回地提到了那场模拟谈判的失利,仿佛那只是行程中一个需要被客观评估的环节,不带任何情绪色彩的褒贬。这种过于冷静的态度,反而让谢溯之前准备好的、或许带有几分修饰的汇报言辞,失去了用武之地。
谢溯正在给自己盛汤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汤勺与碗沿发出极其轻微的磕碰声。他很快恢复了自然,将汤碗放在自己面前,然后抬眼,迎向季林懿审视的目光。
“收获很大。”他开口,语气是经过沉淀后的平实,没有刻意渲染兴奋,也没有回避短板,“见了世面,开阔了眼界,很多之前书本上的理论和模型,在实际案例和顶尖从业者的讨论中,变得立体鲜活起来。也……认识了一些很有意思、背景各异的人,从他们身上学到了不同的思维方式。”他顿了顿,这是诚实的部分。然后,他略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眼神变得更加坦诚,甚至带着一丝剖析自己的认真,“最后那场模拟谈判……您上次说得对,教训很值,甚至可能比那些顺利学到的知识更值钱。”
他直视着季林懿,没有躲闪:“我回来前,花了很多时间复盘。发现自己当时太过于执着和依赖技术分析、财务模型这些‘硬’指标,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如何论证技术价值、设计交易结构上。而对于交易对手可能采取的、针对‘人’本身的攻击,对于目标公司历史中可能存在的、隐性的团队风险,预估严重不足,甚至可以说是思维盲区。”他的剖析冷静而清晰,带着痛定思痛后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