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时间,话题在王哥的引导下,彻底转向了更安全、更风花雪月的领域——某位收藏家新得的古画真伪,某处高尔夫球场的设计,海外某度假胜地的趣闻。谢溯重新恢复了安静聆听、必要时谨慎回应的状态。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王哥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已经与最初不同。少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和随意掂量的轻慢,多了几分深沉的、如同棋手审视棋盘上突然出现之新棋子的估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挑起了真正兴趣的探究。而始终站在阴影里的戴维,则彻底沉静下来,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只是那偶尔扫过的目光,比之前更加冰冷、晦暗,如同淬了毒的冰棱。
宴席在一种表面和乐融融、实则各怀心思的氛围中接近尾声。王哥亲自送季林懿和谢溯到直达电梯口。他亲昵地拍了拍季林懿的肩膀,语气带着长辈的关切:“林懿,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有空多来坐坐,我们哥俩也好久没好好聊聊了,有些事,还是得坐下来慢慢说。”然后,他转向谢溯,笑容温和如初,“谢溯也是,年轻人,多出来走动走动,见见不同的朋友,开阔眼界总是好的。下次有机会,让david带你,好好玩玩,放松一下。”他仿佛完全忘记了刚才席间的暗流,只是一位热情好客的长辈。
“谢谢王先生。”谢溯微微颔首,礼仪周全,语气平静。
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表面清晰地映出外面王哥含笑挥手的身影,以及他身后戴维那双死死盯着电梯门、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最终,门彻底关闭,将外面的一切隔绝。
狭小而密闭的电梯空间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轿厢缓缓下行,轻微的失重感传来。明亮的顶灯洒下冰冷的光线。
季林懿按了地下车库的楼层,然后便沉默地站在那儿,目光平视着前方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冷硬。他没有说话,周身的气压却比刚才在顶层时更低。
谢溯背靠着冰凉的不锈钢轿厢壁,直到此刻,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如同过度拉伸后突然松开的弓弦,猛地松懈下来。一阵虚脱感伴随着后知后觉的寒意席卷全身,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冰冷黏腻。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狂跳着,撞击着耳膜。他悄悄抬眼,从电梯壁的反光中,看向身旁沉默不语的季林懿。
季林懿似乎也在透过反光看着他,目光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看穿他此刻所有强装的镇定和内里的狼狈与激荡。
电梯无声地快速下行,数字不断跳动,如同谢溯此刻尚未平复的心率。
“做得不错。”
良久,直到电梯即将到达地下车库,季林懿才缓缓开口,声音在绝对安静的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淡。
谢溯心口一松,仿佛一直悬着的那块巨石终于落地,但随即又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疲惫与委屈的涩意。他喉咙有些发干,声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微哑:
“……我没给您丢人吧?”他问,带着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寻求确认的忐忑。
“没有。”季林懿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你比他预想中,表现得好很多。”
这个评价,很季林懿。没有热烈的赞扬,只有客观的肯定。但“好很多”这三个字,已经足够分量。
“他……”谢溯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声音更低了些,“王哥他,好像……并不真的只是想见见我,认识一下那么简单。”
季林懿没有立刻回答。电梯到达地下车库,发出“叮”的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外面是空旷、安静、带着淡淡汽油和混凝土味道的车库。季林懿率先迈步走了出去,步履沉稳。谢溯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虚软感,快步跟上。
直到两人走到那辆黑色的轿车旁,季林懿解锁,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谢溯也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引擎启动,低沉而平稳的轰鸣声在车内响起。车子缓缓驶出停车位,沿着车道驶向出口,汇入夜晚依旧川流不息的城市主干道。
车窗外的霓虹灯光如同流动的彩色河流,在季林懿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看着前方闪烁的车尾灯和信号灯,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才仿佛终于接上了刚才在电梯里中断的话题,语气平静无波,如同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他是在掂量你的分量。”季林懿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多了一丝冷意,“也在试探我的底线和态度。”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拐入另一条相对安静的道路。路灯的光线变得稀疏。
“那……您是什么态度?”谢溯忍不住追问,心脏又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他迫切地需要确认,尽管他心里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季林懿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车内光线昏暗,只有仪表盘幽蓝的光芒和窗外偶尔掠过的路灯光线,在他脸上交织出复杂的光影,让他深邃的眼眸显得更加幽暗难测。
“我的态度,”他反问,语气依旧平静,却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头,激起谢溯内心巨大的涟漪,“今晚,还不够清楚吗?”
带他去,以“我认可的人”的身份,出席如此私密高端的场合。
在言语交锋中,一次次维护他,抬高他,强调他的独立性和价值。
默许甚至纵容他,用自己的方式和智慧去应对挑战和反击,只在必要时给予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