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开始编辑信息。措辞极其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或铺垫,每一个字都像被冰水淬过,带着前所未有的冷硬与不容置疑的界限感:
「玩够了就收手。」
「别碰不该碰的线。」
「他不是你的玩具,也不是你的比较对象。」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甚至没有标点符号来缓和语气。三条短信,依次发送。
信息发送成功的提示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屏幕暗了下去。
季林懿将手机放回口袋,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再次投向病床上沉睡的谢溯,眼神深不见底。
窗外,城市的夜色正浓,远处霓虹的光芒微弱地透进来,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影。输液室里的时间,仿佛随着那滴落的药液,变得缓慢而黏稠。
一场高烧引发的崩溃,一条冰冷警告的短信,像两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无人看见的水下,悄然改变着某些力量的流向与平衡。而病床上那个对此一无所知的年轻人,依旧沉陷在药物带来的深眠之中,眉头微蹙,仿佛在梦境里,依然追赶着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
戳穿
输液持续到后半夜,冰凉的药液一点点注入滚烫的血管,终于将肆虐的高热勉强镇压下去。谢溯在药物和极度疲惫的双重作用下,陷入了更深沉的、无梦的昏睡。
然而,即使烧退了,连日来的透支和这场突如其来的疾病,也像暴风雨过后的狼藉,在他身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清晨微光透过百叶窗缝隙照进来时,能看到他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眼睑下那两抹乌青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因为病容的衬托而愈发深刻,如同墨笔重重勾勒出的阴影,嵌在他年轻却已显出几分憔悴的脸上。
醒来时,意识像是从浑浊的深水底部缓慢上浮。首先感知到的是喉咙火烧火燎的干痛,然后是浑身骨头散架般的酸软无力,最后才是周围环境的声音和光线。
消毒水气味依旧浓烈,但比昨晚急诊室的刺鼻稍淡一些。耳边传来一阵熟悉的、节奏激烈的游戏音效,伴随着快速点击屏幕的“嗒嗒”声,音量毫不收敛,完全没把这里当作需要安静的医院病房。
谢溯费力地转动沉重的脖颈,朝声音来源看去。
病床边的椅子上,一个穿着时髦印花t恤、头发抓得随性却显然精心打理过的年轻人,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手指翻飞,嘴里还念念有词。察觉到床上的动静,他百忙之中抽空瞥了一眼,随即又将注意力放回游戏,嘴上却不忘打招呼:
“哟呵,醒啦?你都快睡成猪了。”语气熟稔,带着一贯的散漫和不羁。说完,他还不忘从床头柜上果盘里捻起一颗洗净的、水灵灵的葡萄,精准地丢进嘴里,动作流畅得仿佛在自己家客厅。
是许巷。他那位家境优渥、行事张扬、大学期间交集不算最多却莫名维持着不错“革命友谊”的富家舍友。
“……”谢溯本就因高烧初退而头昏脑涨,太阳穴突突地跳,被这毫不体贴的噪音和做派一气,只觉得眼前又是一阵发黑,索性重新闭上眼睛,拉高被子,把自己更深地埋了进去,连回应都欠奉。
好不容易,手机里传来一声激昂的“victory!”宣告游戏结束。许巷似乎终于满意了,将手机往旁边一丢,世界暂时清净了几秒。然而,还没等谢溯松口气,另一种噪音又响了起来——“咔嚓咔嚓”,清脆而有节奏,是啃咬水果的声音。许巷又拿起一块切好的雪梨,毫不客气地大快朵颐起来。
谢溯忍无可忍,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控诉和“你是来探病还是来添堵”的质问。
许巷接收到信号,总算停下咀嚼,擦了擦嘴角的汁水,理直气壮道:“瞪我干嘛?这可是我自己削的梨!本来打算等你醒了给你润润喉的,谁知道你一睡就睡到日上三竿,我看这梨再放就不新鲜了,只好自己勉为其难替你解决咯。”他摊摊手,一副“都是你的错”的无奈模样。
谢溯懒得和他在这幼稚的话题上拌嘴,只是撑起还有些虚软的身体,环顾了一圈安静的病房。单人病房,环境尚可,但除了许巷和他弄出的垃圾,再没有其他人来过的迹象。
谢溯的目光最终落回许巷脸上,带着清晰的疑问。
许巷和他好歹在一个宿舍磕磕绊绊相处了两年多,虽然谢溯大部分时间不是打工就是泡图书馆,两人见面次数不算多,但男生之间某些默契还是有的。许巷一下子就看懂了谢溯眼神里的意思:怎么是你在这里?没别人了?
“啧,别这么看着我。”许巷又拿起一块梨,这次咬得小口了些,“季总日理万机,怎么可能为了你一个小病号推掉重要的跨国会议和谈判?他把你送来医院,安排好病房,确认你没生命危险之后,就赶去处理他的‘几个小目标’了。至于助理嘛……”许巷耸耸肩,“人家也得跟着老板鞍前马后啊。正好本少爷我最近闲得发慌,家里老头子又念叨我整天不务正业,季总一个电话打过来,问我方不方便照看一下他生病的小朋友,我这不是……顺水推舟,日行一善嘛!”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是举手之劳。
谢溯得到了答案,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失望?谈不上,季林懿的忙碌他早已习惯。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或许有那么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他撑着还有些发软的腿,起身想去洗手间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