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条新加的规则……谢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心思不准猜,有话直说。这听起来像是限制,像是剥夺了他的掩饰空间。但反过来想,是否也意味着,只要他“有话直说”,在某些时候,反而能成为一种更直接、更有效的……工具?
他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怎样在季林懿制定的规则框架内,既遵守条款,又能巧妙地达到自己的目的,甚至……或许能以此,博取到一些他想要的东西,比如关注,比如认可,比如那种他渴望的、更进一步的“特别”。
他好像知道,怎样“表现”,才能在不过度暴露真实脆弱的前提下,不被季林懿轻易看穿全部意图,同时又能恰到好处地牵动对方的情绪,夺取那份他想要的关心与重视了。
他想见谁,是他的事
下周六,秋风带着明显的凉意席卷城市,天空是那种高远疏朗的湛蓝。通往嘉莱俱乐部的私家车道两旁,高大的乔木叶片已大半转为金黄与赭红,随风簌簌落下,铺就一层松软厚实的地毯。
谢溯从季林懿的车上下来,裹紧身上新买的驼色羊绒薄大衣。大衣剪裁合身,质地优良,衬得他身姿挺拔,肤色在秋阳下显得愈发白皙。里面是一套深色的专业马术装,裤管笔直地塞进锃亮的马靴里。他站在马厩外,指尖因为凉意而有些发冷,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匹熟悉的黑色骏马身上。
“夜刃”。季林懿曾经亲手驯服过的烈马,桀骜难驯,却对季林懿异常顺从。今天,季林懿将它指给了谢溯。
谢溯走近,伸手抚了抚“夜刃”温热光滑的脖颈。黑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雾在清冷的空气里散开,硕大的眼睛瞥了他一眼,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但并未表现出明显的抗拒。
“看来它还挺接受你。”戴维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
谢溯转身,看到戴维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马,不紧不慢地踱了过来。戴维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马术装,金色短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带着优越感的笑容。白马在他身下显得格外温顺高贵。
“哈喽谢溯,天冷了,你这身倒是挺精神。”戴维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刻意的熟稔,仿佛他们已是多日未见的老友。他打量着谢溯的大衣,目光掠过那质地和剪裁,嘴角弧度不变,“不过骑马可得活动开,别冻着了。懿哥没提醒你多穿点?”他看似关心,却又自然而然地把话题引向了季林懿,强调着只有他才了解季林懿的“体贴”。
谢溯收回抚摸“夜刃”的手,没有立刻看向戴维,只是语气平淡地回应:“林懿哥说,来了就好好学。”他避开了戴维关于“提醒多穿”的暗指,只强调了季林懿对他的要求,将重点拉回到骑马本身。
“是吗?”戴维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秋风里显得有些单薄。他轻轻驱马,又靠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那他对你……倒是严格得特别。”
这话里的意味深长,几乎不加掩饰。既指季林懿亲自教导谢溯骑马,也暗指他们之间那种超越普通上下级的关系。
谢溯这才抬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戴维,没有任何躲闪,反而带着一种冷静的审视:“你好像总在观察林懿哥对谁特别?”
他没有反驳,没有羞恼,而是直接将问题抛了回去,点明戴维这种过度关注的行为本身。
戴维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耸了耸肩,金发随着动作晃动,在秋阳下有些晃眼。“好奇而已。”他轻描淡写,随即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地提起,“我印象里,上一个有这待遇的,还是好几年前,叔叔送他的那匹‘惊帆’。那时候懿哥也是手把手地教,花了小半年才彻底驯服。”
又是“叔叔”。又是那个存在于季林懿过去、被戴维屡次提及、仿佛拥有某种特殊地位的王叔。这个名字连同那匹“惊帆”,像一根细小的冰刺,精准地扎进谢溯的心脏。冷风似乎更凉了些,穿透羊绒大衣,带来细微的战栗。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嘴角还扯出了一个极淡的、近乎礼貌的弧度:“是吗?那看来我得更努力,才配得上这份‘特别’。”他承认了“特别”,却又将其与“努力”挂钩,暗示这份特别并非凭空得来,也并非不可复制。
“努力?”戴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笑声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谢助理,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行的。比如品味,比如……出身带来的那种自然而然的底气。”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谢溯身上的驼色大衣,语气更加意味深长,“衣服不错,真的。但穿在身上,总感觉差点意思。不像懿哥,他就算披个麻袋,那也是季林懿。有些东西,是骨子里带来的,学不来,也装不像。”
这话近乎刻薄。直接指向谢溯最敏感的出身问题,暗示他无论如何努力、如何装扮,终究是“差点意思”,无法真正融入他们那个与生俱来的世界。
寒风卷起几片落叶,打在谢溯的靴子上。他感到胸口一阵窒闷的冷意,但奇异的是,怒火并未升腾,反而是一种极致的冷静迅速蔓延开来。他看着戴维那双带着优越笑意的蓝眼睛,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带着一丝清晰的冷意,像秋霜凝结在草叶上。
“戴维先生对季总,真是了解。”谢溯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连他披麻袋的样子都见过?那我倒是孤陋寡闻了。”
戴维脸上的笑容一僵,嘴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他没想到谢溯会从这个角度反击,如此直接,甚至带着点无赖的尖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