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林懿静静地听着,手中的筷子挑起几根面条,送入口中,慢慢地咀嚼。直到谢溯说完,他才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认识到这一点,就不算白输。”他的评价简洁,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仅仅陈述事实,“数据和模型是骨架,但真正让交易鲜活、也让交易充满变数甚至风险的,是血肉,是人心。而人心,比任何复杂的金融模型都更难测算,也更擅长伪装和突袭。”
“是。”谢溯点头,深以为然。他主动拿起汤勺,为季林懿盛了小半碗汤,轻轻推过去,“所以……这次回来,我觉得自己需要更系统、更有针对性地补一些课。不仅仅是法律条款和尽调流程这些技术性的东西,还有……”他略微沉吟,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述,“还有关于如何评估‘人’的风险,如何在谈判中预判和应对针对‘人’的攻击,甚至……关于人性在商业博弈中可能扮演的各种角色。这方面的知识,感觉缺口很大。”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经过深刻反思后的诚恳,以及隐隐的、对于更高层次指导的依赖和渴望。他不是在抱怨或诉苦,而是在展示自己清晰的认知短板和强烈的改进意愿。
季林懿看了他一眼,接过汤碗,指尖无意间擦过谢溯递碗时的手指,触感温热。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又尝了一口汤,才缓缓道:“有自我认知和明确的方向,是好事,比盲目自信强。”他放下汤匙,目光变得有些深远,像是在回忆什么,“公司内部资料库里,封存了不少未公开的、涉及复杂人事纠纷或创始人风险的并购失败案例,以及一些成功处理了类似危机的案例复盘。回头我跟秦总打个招呼,给你开放一部分高级权限。那些材料,比任何教科书都真实,也更能让你理解什么叫‘人心难测’。”
谢溯心头一震,公司核心案例库的高级权限!这无疑是一座等待挖掘的宝矿。他立刻郑重应道:“谢谢季师哥!我一定会仔细研读。”
季林懿微微颔首,似乎思忖了片刻,又道:“另外,下个月初,公司有一个关于上半年那起‘旭科并购案’的后续深度复盘与整合阶段总结会议。这个案子当时波澜不小,你也略有耳闻吧?涉及对赌、创始人出局、团队动荡,算是近期一个比较典型的‘人’与‘钱’博弈激烈的案例。会议级别不低,参与的都是核心管理层和项目亲历者。”他目光落在谢溯脸上,语气平淡却分量十足,“你可以作为实习观察员列席旁听。听听那些真正在战场上厮杀过、经历过谈判桌上唇枪舌剑和谈判后整合阵痛的人,是怎么复盘得失、总结经验教训的。有些东西,亲耳听到的,比看文字材料更震撼。”
这又是一个远超预期的机会!不仅仅是接触核心案例,更是直接进入高层会议现场,聆听最真实的交锋与反思!谢溯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混合着激动与压力的热流涌上心头。他几乎能想象到那种场合的氛围和所能学到的东西的价值。他立刻挺直背脊,眼神灼灼地望向季林懿,声音因激动而略显紧绷,却更加坚定:“谢谢季师哥!我一定珍惜这次难得的机会,认真听,仔细记,好好思考和学习!绝不给您和部门丢脸!”
他的喜悦和感激之情如此鲜明而纯粹,毫不掩饰地绽放在年轻的面容上,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盛满了被信任、被给予重大机会的受宠若惊和跃跃欲试。季林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某处坚硬的角落,似乎被这毫不作伪的光彩轻轻触动,微微松动了一丝。
他喜欢谢溯的这种态度——受挫后不沉溺于情绪,能迅速冷静反思、找准短板,并转化为强烈的学习动力和行动力。更重要的是,这份动力和感激,清晰地指向他,始终将他视为最重要的指引者、机会的赋予者和值得追随的标杆。这种被全然依赖和仰慕的感觉,对于习惯掌控全局的季林懿而言,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晚餐在一种比以往似乎更显融洽、甚至透着一丝淡淡温馨的气氛中继续。谢溯不再拘泥于汇报工作,而是自然地讲述起纽约生活与学习中的一些趣事和见闻:中央公园里慢跑时遇到的古怪艺术家,某家街角小店令人惊艳的贝果,研讨会上某位大佬出人意料的幽默感,甚至是他尝试做美式早餐结果弄巧成拙的小糗事。他的叙述生动而不琐碎,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观察力和一点自嘲的轻松。
季林懿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他停顿的间隙,插上一两句精辟的点评,或者分享一两个自己早年海外经历中的类似趣事。他的话语不多,却总能切中要害,或引人会心一笑。两人之间那层因一个多月的分别和地理距离而产生的、若有似无的微妙隔阂与生疏感,似乎在这寻常如流水般的家常对话与零星笑声中,悄然消融、弥合,
谢溯能清晰地感觉到,季林懿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与以往相比发生了一些难以言喻的变化。少了几分最初那种纯粹审视“潜力股”或“所有物”的疏离评估,多了些更实质性的、类似于对等交流的倾听意味,甚至偶尔会流露出几丝近乎长辈对晚辈的、淡淡的纵容。当然,那层根植于身份、阅历和掌控欲的、居高临下的主导感依然牢固存在,但此刻,它包裹在一种更柔和、更接纳的氛围里。
称呼的改变
饭后,谢溯利落地收拾碗筷,走进厨房清洗。水流声哗哗作响,伴随着碗碟轻微的碰撞声。季林懿则移步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份之前未看完的文件翻阅,手边放着一杯刚泡好的、热气袅袅的清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