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眼前这一对,似乎又有些微不同。钻石的镶嵌方式更古典一些?铂金的边缘有极细微的、岁月摩挲留下的温润光泽,不像全新之物。而且,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似乎有一个小小的、手工刻上去的字母缩写痕迹,因为太微小且位置刁钻,看不真切。
这是戴维自己的那对?还是……别的什么?是另一对“旧物”?
“物归原主”。
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谢溯的眼睛里。原主是谁?戴维?还是……季林懿?什么叫做“更适合待在懂得欣赏它价值的人身边”?是在暗示他谢溯不配,还是在挑衅地说,这对袖扣本就有它真正的主人,而现在“归位”了?
这不再是最初那种浮于表面的炫耀或比较。这是一种更阴恻恻的、更触及核心的暗示和挑衅。它在无声地说:看,我们之间(戴维与季林懿,或者季林懿与某个“原主”),有着你看不懂的、更深的、以物质为载体的联系和记忆。而你,不过是个暂时的、甚至可能拿错了东西的闯入者。
谢溯盯着那对在灯光下闪烁冷光的袖扣,看了很久很久,直到眼睛被那光芒刺得有些发酸。然后,他合上首饰盒,拿着它,再次走向那扇沉重的书房木门。
“进。”
季林懿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似乎正在接电话,语气有些冷硬。
谢溯推门进去。季林懿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手机贴在耳边。夕阳的余晖给他挺直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暗红色的边。
“……嗯,我知道了。”季林懿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明显的、克制的疏离,“时间我会确认……下周再说吧。我现在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一个低沉含笑的男声,说了句什么,声音透过听筒泄露出一点点,带着一种熟稔的、甚至有些过于亲昵的语调。季林懿没有再回应,直接按断了通话。
他转过身,将手机随意扔在书桌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看到谢溯站在门口,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怎么了?”
谢溯走到书桌前,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那个深蓝色的天鹅绒首饰盒放在光洁的桌面上,然后轻轻往前推了推,推到季林懿触手可及的位置。
“刚才收到的快递。没有署名。”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季林懿的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停顿了一秒。他伸手拿起,打开。
看到那对铂金镶钻袖扣的瞬间,谢溯清晰地捕捉到,季林懿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凝滞了那么零点几秒。非常短暂,但确实存在。那不是一个看到普通物品或幼稚恶作剧的眼神。
季林懿伸出两根手指,拈起其中一只袖扣,举到窗前所剩无几的天光下,非常仔细地看了看内侧某个极其隐蔽的角落。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随即,他放下袖扣,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似讥诮的冷意。
“david送的?”他问,不是疑问,是陈述。
“卡片上没写。但应该……是他。”谢溯谨慎地回答,目光紧紧锁着季林懿的脸,“卡片上写着……‘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季林懿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随即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很短促,却带着一种能冻伤人的寒意,“幼稚。”
他将盒子随手盖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或者污秽的东西,然后拉开书桌的一个抽屉,将盒子丢了进去,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喜欢就留着,不喜欢就扔了。”季林懿坐回椅子里,语气恢复了平淡,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不是什么要紧东西。小孩子把戏。”
他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反常。如果这对袖扣真的只是戴维又一次无聊的挑衅和模仿,季林懿不至于有那一瞬间的眼神凝固,也不至于有那一声充满寒意的冷笑。他丢进抽屉的动作,更像是一种刻意的、眼不见为净的处置,而非真的毫不在意。
这对袖扣,恐怕真的有些来历。甚至那个“原主”,可能都不是戴维。
谢溯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攥紧。他没有去追问袖扣的来历,也没有去管季林懿让它“留着或扔了”的指示。他的注意力,完全被刚才那通电话,和季林懿接电话时罕见的、带着烦躁与疏离的态度吸引了。
他鼓足勇气,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季林懿,大胆地猜测并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名字:
“林懿哥,刚才的电话……是‘王哥’吗?”他问得直接,没有任何迂回。
那个低沉含笑的男声,那种熟稔到近乎亲昵的语气,都与戴维屡次提及、语气中充满敬畏与依赖的那位“叔叔”形象高度重合。
季林懿抬眸,目光与谢溯的对上。这一次,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绕圈子。
“嗯。”他给出了一个简单的、却重若千钧的肯定音节,“他提前回来了。比原定时间早了两天。”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细微的呼吸声,和窗外最后一点夕阳沉入地平线的微响。那个悬在头顶许久、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般的阴影,那个被戴维一次次用作武器和恐吓的“王哥”,终于……要落下了。
季林懿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审视着站在桌前的谢溯,像是在评估一件即将面临极端环境考验的精密仪器,评估他的抗压能力,评估他的稳定程度。
“他想见你。”季林懿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基调,“我推了两次。这次,推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