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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第1页）

黑色的，线条流畅而冷硬，是周慕辰常开的那辆。它静静地停在停车场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像一头蛰伏的、沉默的巨兽。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陆景川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继续向前走去。他没有感到意外，甚至没有多少惊讶。好像潜意识里，他就知道，或者说，隐约期待着，走出这道门，会看到与这片荒凉景象格格不入的、属于周慕辰的某种存在。

他走到车旁，副驾驶的车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周慕辰下了车。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羊毛大衣，衬得身形愈发挺拔修长，里面是浅灰色的高领毛衣，下搭同色系的长裤和皮鞋，简洁而矜贵。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没有担忧，没有询问，没有安慰，只是那样平静地看着陆景川，深邃的眼眸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接近于黑的墨色，像两口深潭，将所有的情绪都稳稳地收敛在平静的水面之下。

他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驶门边，很自然地伸手，为陆景川拉开了车门。动作熟稔，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两人之间隔着一两步的距离。陆景川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极淡的雪松混合着一点点烟草的冷冽气息，干净，沉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感。这气息驱散了陆景川鼻腔里最后一丝残留的监狱的沉闷气味。

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阳光在他们之间流淌，空气安静得能听到远处公路上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和风吹过光秃树枝的飒飒轻响。

周慕辰的目光在陆景川脸上停留了几秒，从他的眉眼，到略显苍白的嘴唇，再到微微敞开的、露出里面白色衬衫领口的大衣领子。那目光并不锐利，却有种洞悉一切的平和。他看到了陆景川眼角残留的、几乎看不见的一丝疲惫，看到了他挺直的背脊下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僵硬，也看到了他眼底那片空茫平静之下，深藏的、如释重负的寂寥。

但他什么都没问。

没有问沈确怎么样了，没有问他感觉如何，没有问任何与刚才那场会面相关的问题。他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陆景川，然后，微微侧了侧身，让开车门的位置，薄唇轻启，吐出两个最简单的字，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力量：

“回家？”

家。

这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陆景川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荡开了一圈极细微的涟漪。很轻，却清晰地被感知到了。

家。一个对他来说，已经有些陌生，甚至带着些许刺痛和不确定意义的字眼。陆家老宅早已物是人非，充满算计和背叛的沈家公寓是囚笼，后来颠沛流离时的任何一处临时居所都只是遮风挡雨的“地方”，不是“家”。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拥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所在。

而周慕辰，用这样平淡无奇的语气，在这样一个刚刚与过往彻底割裂的时刻，对他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不是“回我那儿”，不是“去别墅”，而是“回家”。仿佛那里不是一个临时借住或庇护的场所，而是一个自然而然的、等待他回去的、温暖而安稳的归处。

陆景川看着周慕辰。阳光落在男人英俊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利落的线条，高挺的鼻梁，微抿的薄唇，还有那双沉静地注视着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探究，没有施舍，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无声的包容和等待。好像无论他回答“是”还是“不”，无论他此刻是崩溃大哭还是沉默不语，这个男人都会站在这里，为他拉开车门，然后带他去任何他想去、或他应该去的地方。

心底那片冻土，似乎又松动了一分。一丝极细微的暖意，从不知名的角落悄然滋生，缓慢地、试探性地蔓延开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从周慕辰脸上移开，掠过男人身后那辆沉默的黑色汽车，望向更远处冬日空旷寂寥的天空。有几只寒鸦掠过天际，留下黑色的剪影。

然后，他收回视线，重新落在周慕辰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笼罩着淡淡寒雾般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闪烁了一下，像是冰层下悄然游过的一尾鱼。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初冬清冷的空气涌入胸腔，带着一种崭新的、微涩的生机。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像一片羽毛落地。然后，他迈开脚步，微微低头，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周慕辰似乎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虽然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轻轻关上车门，力道恰到好处，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然后他绕回驾驶座，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平稳的轰鸣，车身微微震动。暖风系统开始工作，驱散了车内残留的寒意。

周慕辰没有立刻开车，而是侧过脸，看了陆景川一眼。陆景川已经系好了安全带，正微微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监狱高墙和铁丝网，侧脸线条在车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安静而疏离。

“累了就睡会儿。”周慕辰说，声音比刚才更低沉缓和了些，“路还长。”

陆景川没有回应，但周慕辰看到他原本平放在腿上的、微微蜷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些。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驶离了停车场，融入了冬日午后稀疏的车流。监狱那栋灰暗的建筑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从荒凉到逐渐有了人烟，有了零落的店铺，有了行色匆匆的路人。阳光透过车窗洒在陆景川身上，带来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