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的骚动再也压制不住,瞬间变成了沸腾的嗡鸣。记者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问题如同毒箭般争先恐后地射来:
“沈总!星辉此举是否意味着极度不看好沈氏后续发展?”
“关于星辉披露的这些文件内容,沈氏作何解释?是否真的存在违规?”
“陆景川先生今日缺席发布会,是否早已与星辉达成默契?这是对沈氏终止合作的报复吗?”
“沈总,您刚刚宣布终止与陆氏合作,转眼陆氏就找到了更强大的盟友,您对此有何看法?”
“这位苏晚先生,是否如传言所说,是陆景川先生的替代品?您在此刻带他出席,是为了刺激陆先生吗?”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不留情面。闪光灯疯狂闪烁,几乎要晃花人眼。苏晚被他下意识推开,踉跄了一下,委屈又无措地看着他,眼中迅速积聚起水光。可沈确此刻哪还顾得上他。
他盯着屏幕上“星辉”和“陆氏”并列的名字,盯着周慕辰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压迫感十足的脸,盯着那些虽然打了码却足以掀起轩然大波的文件截图……一种事情彻底脱离掌控的强烈不安,混合着被公然挑衅、被打脸的暴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如同冰冷黏腻的毒蛇,狠狠缠住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陆景川……周慕辰……
你们怎么敢?!
沈确的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握着话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他张了张嘴,试图维持风度,说些什么来挽回局面,可台下那些闪烁的、充满审视和恶意的镜头,还有屏幕上那刺眼的新闻,让他所有事先准备好的说辞都变得苍白可笑。
他猛地将话筒往主席台上一扔,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也彻底引爆了现场的混乱。他一把推开还想上前说什么的助理,甚至没看旁边泫然欲泣的苏晚一眼,铁青着脸,在保镖的护卫和记者们更加疯狂的追问声中,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下了台,消失在侧幕的阴影里。
身后,是彻底失控的发布会现场,和注定无法收场的舆论风暴。
搅局
城市另一端,星辉集团总部顶层的办公室,占据着整面墙的落地窗将天际线尽收眼底。窗外是午后略显炽烈的阳光,将钢筋水泥的丛林镀上一层冷硬的金边。
周慕辰站在窗前,背影挺拔如松,带着久居上位的沉凝气势。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正是沈氏发布会现场混乱撤离的直播画面截图。照片角落,沈确那张勉强维持镇定却难掩铁青的脸被清晰地捕捉下来。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就像看一张无关紧要的财经新闻配图。直到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向左滑动,下一张照片跳了出来。
这是一张偷拍的照片,角度有些刁钻,像是在酒店对面的大楼用长焦镜头捕捉的。画面里,陆景川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站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清晨的光线从侧面打进来,给他清瘦料峭的侧影勾勒出一道朦胧的光边。他微微垂着眼,看着楼下,看不清具体表情,但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极致的安静里,那安静底下,却又仿佛有暗流在无声奔涌。
周慕辰的目光在这张照片上停留了许久。冰冷锋利的眉眼间,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那柔和短暂得如同错觉,随即被更深的、复杂的晦暗所覆盖。那晦暗里,有审视,有探究,有一丝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领域的锐利,还有……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沉甸甸的东西。
五年了。
他看着那颗曾经在校园礼堂后台,紧张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却依旧固执地按下最后一个琴键,然后抬眼在人群中寻找某个身影时,眼睛里闪着细碎星光的星辰,是如何又无反顾地扑向名为“沈确”的、虚妄的火焰。他看着那光芒在一次次失望、委屈、卑微的祈求中渐渐黯淡,蒙尘,直至最后几乎熄灭。他以为自己只能永远做一个沉默的旁观者,守着一段无人知晓的起始,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结局。
直到今天。
直到那只飞蛾,突然自己折返了翅膀。甚至,叼来了足以点燃那团虚妄火焰的、真正的柴薪。
“陆景川……”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在空旷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三个字在他唇齿间缓缓碾过,像是在研磨一块经年的寒冰,又像是在含着一枚外壳坚硬、内里却不知是苦是甜的糖果。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周慕辰没有转身,将平板电脑随手放在一旁的桌上。
助理高岭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姿态恭敬:“周总,陆先生那边已经按照您之前的示意,把那份‘礼物’精准地送过去了。发布会现场现在一片混乱,沈确提前离场,媒体都在追挖星辉和陆氏合作的内幕,以及……沈氏那些文件的真伪。”他顿了顿,继续汇报,“另外,陆先生刚刚通过加密渠道正式回复,他约您今晚八点,在‘云顶’会所,说是……要亲自向您道谢。”
“亲自道谢?”周慕辰终于转过身,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指尖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规律的轻响。以他对陆景川的了解,经历了沈确这样公开的背叛和羞辱,以那人骨子里的骄傲和如今眼中那片冰冷的荒漠来看,这所谓的“道谢”,绝不可能仅仅是社交礼仪上的客气。
那小子眼里曾经为沈确燃起的光,似乎是真的彻底熄灭了。但熄灭之后,并没有变成一片死寂的灰烬,而是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冰冷、锐利、决绝,甚至带着一丝不惜与敌偕亡的、毁灭性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