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逃,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他想拒绝,喉咙却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丝毫声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失控地擂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冷却,带来一阵阵晕眩。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他?为什么是周慕辰?
前世,他掏心掏肺十年,换来的是一句“他终于死了,我自由了”。今生,他满心恨意,只想复仇,却换来另一个人如此沉重、如此偏执的十年守望与告白?
他不配。他这样一个被沈确弃如敝履、满心仇恨、连自己都厌恶的人,怎么配得上这样一份……几乎称得上是卑微的、小心翼翼的、却又强势到不容拒绝的深情?
混乱、茫然、震惊、一丝细微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以及更深重的、对未来的无措和恐惧……种种情绪在他心中激烈冲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窗外的雨声更急了,噼里啪啦,像是敲打在他的心上。
周慕辰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那样额头相抵,呼吸相闻,目光深邃如海,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审判。那目光里有不容错辨的期待,有深藏的忐忑,也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时间在雨声和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陆景川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像是风中挣扎的蝶翼。他想说点什么,可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只有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征兆地,再次从眼角滑落,滚过苍白的脸颊,留下冰凉的湿痕。
不是悲伤,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巨大的、他无法理解的茫然,和某种……冰封深处,被这滚烫的温度骤然撞击后,产生的、细微的、几不可闻的裂响。
周慕辰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深邃,像是平静的海面下掀起了吞噬一切的暗涌。他缓缓抬起头,拇指的指腹再次轻柔地、珍重无比地揩去那滴泪。
“哭什么。”他哑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叹息,和一种失而复得后、唯恐再次失去的战栗,“以后,我只让你笑。”
话音落下,他没有再做任何逾矩的动作,只是直起身,重新在床边的沙发椅上坐下,恢复了之前的距离。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无形而强大的、属于周慕辰的掌控与守护的气息,却并未消散,反而更加清晰地将陆景川笼罩其中。
陆景川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在薄被上的、微微颤抖的手指,和那枚被他紧紧攥在手心、沾染了体温和一丝血渍的白玉平安扣。玉质温润,却似乎再也无法给他带来冰冷的慰藉。
窗外,暴雨如注,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重新洗涤。
窗内,暖灯无声,映照着两人沉默的侧影,和一段刚刚被撕开厚重帷幕、露出其下汹涌暗流的,全新的、不可预测的关系。
告白已然出口。
心防已然松动。
前路,是携手并肩,还是更深的羁绊与沉沦?
陆景川不知道。
他只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真的不一样了。
裂痕
雨,在黎明前渐渐止息。天光透过厚重的云层,吝啬地漏下几缕惨淡的灰白,映照着被一夜暴雨冲刷得湿漉漉的山林和别墅冷硬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混合了泥土、青草和雨水腥气的味道,清新,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寒意。
陆景川醒来时,窗外已是蒙蒙亮。他盯着陌生的、线条简洁的天花板,有好几秒钟的恍惚。身下是柔软而富有支撑力的床垫,身上盖着轻盈保暖的羽绒被,左臂传来阵阵钝痛,提醒着他昨夜发生的一切并非噩梦。
记忆如同潮水,带着冰冷的海水气息、仓库的灰尘与霉味、棍棒破空的风声、玻璃碎裂的刺响、周慕辰从天而降的悍厉身影,以及……那场在暖黄灯光下、雨声背景中,近乎剖心刺骨的告白,一股脑地涌回脑海。
心脏骤然收紧,带来一阵闷痛。他猛地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眼底是强行压下的惊涛骇浪,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沉寂,只是那潭水底部,裂痕已然蔓延,再不复昨日坚固。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着,感受着身体真实的疲惫和手臂伤口的疼痛,也感受着内心那一片被狂风暴雨席卷过后的、荒芜的狼藉。十年痴恋,换来的是一句“他终于死了,我自由了”。而另一个人的十年守望,却沉重到让他几乎无法承受,甚至……感到一丝恐惧。
周慕辰要的,不仅仅是合作,不仅仅是盟友。他要的是陆景川这个人,要他“看看他”,要他回应那份过于灼热、几乎要将人焚毁的深情。
可他拿什么回应?他早已是燃尽的灰,是冰冷的恨,是只为复仇而存在的行尸走肉。他连自己都厌恶,如何去承接另一个人如此厚重的情感?
门被极轻地叩响,打断了陆景川混乱的思绪。是忠叔温和的声音:“陆少爷,您醒了吗?早餐已经备好了,先生让我问问您,是在房间用,还是下楼?”
陆景川撑着手臂,慢慢坐起身。动作牵扯到伤口,他皱了皱眉,但没出声。“下楼吧,忠叔。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忠叔的声音带着笑意,“那您稍等,我让佣人把洗漱用的热水和干净衣物送上来。先生已经在餐厅了。”
“好。”
很快,有轻手轻脚的佣人送来了温热的清水、崭新的洗漱用品,以及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不是昨晚那身染血的睡衣,而是质地柔软舒适的浅灰色羊绒衫和同色休闲裤,尺寸竟出奇的合身,显然是提前备好的。陆景川的目光在那衣物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沉默地洗漱,换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