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缓缓地、极其清晰而郑重地,吐出一个字:
“好。”
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却异常坚定,仿佛许下一个重要的承诺。
陆景川听到那声“好”,悬着的心,仿佛瞬间落回了实处。他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一直微微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些。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移向窗外,仿佛刚才那句话用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周慕辰的视线,却久久无法从陆景川身上移开。他看着陆景川被阳光勾勒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廓,看着他安静垂下的眼睫,心底那片柔软的角落,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和温暖填满。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当晚,那家新开的日料店。环境清幽雅致,私密性极好。穿着和服的女侍者将他们引入一个安静的包厢,榻榻米,矮桌,纸门,营造出典型的日式氛围。
整顿饭,陆景川的话依然不多。他吃得慢,动作斯文,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周慕辰说一些工作上的趣事,或者近期商圈里无关紧要的传闻。周慕辰也没有刻意寻找话题,只是顺着陆景川偶尔的回应,自然地交谈着,气氛并不热烈,却有种奇异的和谐与放松。
直到一道精致的刺身拼盘被端上来。冰块上铺着色泽鲜亮的蓝鳍金枪鱼大腹、牡丹虾、海胆、鲷鱼等,在暖黄的灯光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周慕辰的目光,在那几片纹理漂亮、脂肪分布均匀的金枪鱼大腹上,多停留了一瞬。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瞥,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
但陆景川注意到了。
他正用筷子夹起一片甜虾,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他放下自己的筷子,拿起旁边干净的公用筷子,很自然地,伸向那盘刺身,精准地夹起那片周慕辰多看了一眼的金枪鱼大腹,然后,放到了周慕辰面前的碟子里。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迟疑,也没有任何言语。
周慕辰拿着筷子的手,猛地顿住了。他抬眸,看向陆景川。
陆景川已经收回了手,重新拿起自己的筷子,夹起那片甜虾,沾了点山葵酱油,送入口中,慢慢地咀嚼着。他垂着眼,没有看周慕辰,仿佛刚才那个夹菜的动作,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事,像呼吸一样自然。
但周慕辰的心,却因为那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看到了。陆景川注意到了他多看了一眼。而且,陆景川给他夹了菜。
不是客套,不是敷衍,甚至不是照顾病号的体贴。那是一种更细腻的、更用心的、带着观察和回应的举动。是在用行动告诉他:我看到了,我记得,我在意。
这个认知,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周慕辰心悸。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泡在温热的蜜水里,又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又软又痒,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和满足。
他看着碟子里那片晶莹剔透的金枪鱼大腹,又抬头看向对面安静吃着甜虾的陆景川。陆景川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耳根处,又泛起了那抹熟悉的、淡淡的粉色。
周慕辰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温柔至极的弧度。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夹起那片陆景川夹给他的金枪鱼,送入口中。
肉质肥美,入口即化,带着海洋的鲜甜。是他吃过的最美味的一片刺身。
一顿饭,在无声流淌的温情中结束。谁都没有点破什么,但有些东西,就在那一瞥,一夹之间,悄然传递,心照不宣。
回去的车上,陆景川靠着椅背,微微偏头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城市的霓虹在他沉静的眼底明明灭灭。
周慕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目光温柔。
主动,或许很难。但一旦开始,那扇紧闭的心门,便已悄然打开了一道缝隙。而门内的人,似乎也终于,愿意试探着,向外迈出一步了。
哪怕只是一小步。
对周慕辰而言,已是弥足珍贵,值得他用所有耐心和温柔去守护的,一大步。
副cp1:告白
市一院住院部大楼的天台,是这座城市难得的、能俯瞰大片风景又相对安静的地方。尤其在傍晚交接班的时间,这里几乎空无一人。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与绛紫,晚风带着初冬的微寒,吹散了白日里医院特有的、沉闷的消毒水气味。
顾言是被林深以“有重要病例讨论”为借口,“骗”上来的。当他推开那扇厚重的防火门,看到空荡荡的天台上,只有林深一个人背对着他,站在栏杆边,望着远方绚烂的晚霞时,心里就隐隐有了预感。这小子,最近越来越不按常理出牌了。
“林深,”顾言站在门口,没有走过去,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病例呢?”
林深闻声转过身。他穿着白大褂,里面是简单的衬衫和长裤,身姿挺拔,被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他没像往常那样,立刻扬起灿烂的笑容喊“顾老师”,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顾言,目光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坚定。
“顾老师,”林深开口,声音有些紧,不似平时清亮,他朝顾言走近几步,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晚风吹动他额前细碎的黑发,也吹乱了他胸前的工牌。“没有病例。”
顾言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微微蹙起了眉,等着他的下文。心底那丝预感越来越强烈,甚至让他产生了一丝想要立刻转身离开的冲动。但脚下却像生了根,无法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