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少爷,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吩咐。”忠叔笑眯眯地说,“先生交代了,您手臂不方便,尽量别累着。午餐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准备。”
“不用特别准备,清淡些就好。”陆景川说。
“好的。那您先休息,我不打扰了。”忠叔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陆景川一个人。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湿漉漉的、泛着新绿的世界。雨后山间的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芬芳,透过未关严的窗户缝隙钻进来,冲淡了室内暖气的沉闷。
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按在冰凉的玻璃上。指尖传来真实的凉意。他还活着,站在这里,仇人入狱,事业有了转机,甚至……有了一个强大到不可思议的“盟友”,或者说,追求者。
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大块?
是因为恨意未消?是因为前路迷茫?还是因为……周慕辰那份过于炽热沉重的情感,像一座突然压下的山,让他喘不过气,也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内心早已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原,根本无法长出任何能与之匹配的东西?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周慕辰昨夜的眼神,那里面深沉如海的情感,几乎要将他溺毙。也闪过沈确在仓库里,最后那惊恐、哀求、又带着不甘的扭曲面孔。
恨与……某种他无法定义、也不敢触碰的东西,在他心里激烈冲撞,留下一道道深刻的、一时难以愈合的裂痕。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周慕辰,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自己这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或许,就像这雨后的山景,看似清新,底下依旧是盘根错节的泥土和冰冷的岩石。有些伤痕,需要时间。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无法完全弥合,只能与之共存,或者……在其上,长出新的东西。
他重新睁开眼,眼底恢复了冰冷的平静。转身,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屏幕亮起,是未读的邮件和待处理的文件。
现在,不是沉湎于这些混乱情绪的时候。沈确进去了,但沈家还在。陆氏的重建刚刚起步。他和周慕辰的“合作”还在继续。
他需要做的,是向前走。一步一步,踩在现实的土地上,去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去偿还该偿还的债。
至于周慕辰……
陆景川的目光落在手臂的绷带上,那下面,是周慕辰亲自为他包扎的伤口。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点开了第一封邮件。
裂痕已生,前路未卜。
但至少,天亮了。
诊疗
山顶别墅的日子,以一种奇异而平静的节奏进行着。陆景川没有提离开,周慕辰也没有再提及那晚的告白,仿佛那只是一场不合时宜的梦魇,天亮后便各自心照不宣地将其封存。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默契:是盟友,是合作伙伴,是同住一个屋檐下、需要彼此“照应”的、关系复杂的同居者。
周慕辰的掌控欲和细致体现在方方面面,却巧妙地维持在一个不令人反感的界限内。他不再像最初那样事事过问,但忠叔和别墅的佣人会“恰好”准备好陆景川偏爱的饮食,会在他熬夜处理工作时“恰好”送来养胃的汤品,会在他靠近窗边时“恰好”将空调温度调高。他的衣物被清洗熨烫得妥帖,书房里永远有他需要的财经资料和新上市的、他可能会感兴趣的书籍。连他手臂伤口的换药,也由周慕辰那位沉默专业、几乎不说话的私人医生定期上门处理,确保恢复良好,不留隐患。
陆景川对此沉默接受。他专注于陆氏的重组和与周慕辰联手对沈家余脉的追击。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周慕辰为他安排的书房里,开会、看文件、做决策。陈放每天会过来一趟,带来需要处理的紧急事务和外界的最新消息。沈确的案子在周慕辰的运作下,进展“顺利”,沈家想捞人困难重重,沈氏集团内忧外患,股价持续低迷,几个核心高管开始人心浮动,甚至传出另谋出路的传闻。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预期的方向发展。复仇的齿轮精密咬合,稳步推进。
但只有陆景川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依旧失眠,只是不再被前世的坠海噩梦反复侵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难以名状的焦躁和空洞感。白天高度集中的精神在夜晚松懈后,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却无法带来真正的安眠。他吃得很少,即使面对忠叔精心准备的食物,也常常食不知味。身体在缓慢恢复,但精神上那根弦,却似乎越绷越紧,隐隐有断裂的迹象。
他开始偶尔走神。在会议上,在阅读文件时,甚至在和周慕辰共进晚餐、听着对方用平稳的语气讨论某个并购案的细节时,他的思绪会突然飘远,飘到那个雨夜的仓库,飘到周慕辰从天而降的身影,飘到那双深沉眼眸里翻涌的、他无法承受的情感。然后,一种尖锐的、混合着恐慌和茫然的刺痛会猝不及防地刺中心脏,让他瞬间脸色发白,呼吸微窒。
他变得异常沉默。除了必要的公事交流,他几乎不再主动开口。周慕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并没有追问,只是在他又一次在餐桌上怔忡出神时,放下了手中的刀叉,目光沉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对侍立一旁的忠叔吩咐:“联系顾医生,预约明天下午的时间。”
陆景川倏然回神,抬眼看向周慕辰。
“顾言,市一院神经外科的主任,也是顶尖的心理创伤治疗专家。”周慕辰的语气平淡,仿佛在安排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工作行程,“我跟他打过招呼。你手臂的伤恢复得差不多了,但精神需要调整。去看看,没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