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没有立刻去接。他的目光落在林深脸上,掠过他眼下的青黑,停留在他依旧明亮的、专注地看着自己的眼睛里。那里面有关切,有完成高难度手术后的兴奋,有对前辈发自内心的敬重,或许……还有一点点别的,更深的东西,像水底悄然涌动的暗流。
就在刚刚的手术台上,在生死时速的博弈中,是这个年轻人,以超越年龄的沉稳和精准,给予了他最可靠的支持。那种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心领神会的默契,是顾言在漫长而孤独的行医生涯中,很少体验到的。
心里的某处,那堵用专业、冷淡和距离垒砌起来的高墙,似乎被这冬日清晨的一杯热咖啡,被眼前这双盛满疲惫却依旧明亮的眼睛,轻轻地、又无可抗拒地,撬开了一道缝隙。
他感觉到一丝陌生的松动,一丝细微的暖意,沿着那道缝隙,悄然渗入。
停顿了两秒,顾言伸出手,接过了那杯咖啡。温热的触感透过纸杯传来,驱散了指尖的寒意。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少了平日那份刻意的疏离。
林深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笑容在他疲惫的脸上绽开,比窗外初现的晨光还要耀眼。“应该的。”他轻声说,自己也喝了一口咖啡,然后很自然地走到顾言身边,同样靠在墙上,一起望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空。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分享着这劫后余生般的片刻宁静,和手中咖啡的温热。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早起病人的咳嗽声,和清洁工推着工具车走过的声音。
顾言喝了一口咖啡,苦涩中带着微甜,顺着食道滑下,温暖了冰冷的胃,也似乎,悄悄温暖了某个冰封已久的角落。
他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几不可闻地,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墙,好像真的有点松动了。
第一次放松
光线是柔和的暖黄色,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缓慢浮沉。诊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低低的、几乎可以忽略的白噪音,以及角落里那台专业音响流淌出的、极舒缓的海洋背景音——是海浪轻柔地冲刷沙滩,间或夹杂着几声遥远空灵的海鸥鸣叫。
陆景川平躺在诊疗椅上,身下的皮质柔软而略带支撑感,顾言已经将它调整到了一个最符合人体工学的、近乎半卧的舒适角度。他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米白色的羊绒毯,毯子有淡淡的、阳光晒过的洁净气味。
但他依然无法放松。
他的身体是僵硬的,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弓弦,每一块肌肉都处于一种无意识的、细微的绷紧状态。双手平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却微微蜷曲着,指尖无意识地抵着掌心。他闭着眼睛,但眼皮下的眼球在轻微地、快速地转动,显示着他的思维并没有停止,反而可能比平时更加活跃、混乱。
“不用刻意去想‘放松’这件事,”顾言的声音在斜前方响起,平和,稳定,没有任何压迫感,像他此刻播放的背景音一样,成为环境的一部分,“只是感受。感受你身体接触椅面的感觉,感受毯子的重量和温度,感受你的呼吸……吸气……呼气……不需要控制它,只是观察它,就像观察潮汐的涨落。”
陆景川尝试着跟随顾言的引导。吸气……胸腔微微扩张,冰冷的空气涌入,带着诊室特有的、混合了消毒水和某种淡雅香氛的气味。呼气……气息吐出,带走一丝热量。很简单的过程,他每天都在进行无数次,此刻却变得异常艰难。他的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走,飘向监狱会见室里沈确那张涕泪横流、疯狂捶打玻璃的脸,飘向周慕辰在阳光下为他拉开车门的平静侧影,飘向那些破碎的、光怪陆离的梦境,飘向更遥远的、早已模糊的、属于“家”的温暖画面碎片……
“没关系,”顾言的声音适时地响起,仿佛能看穿他思维的游离,“走神是很正常的。当我们注意到思绪飘走了,只需温和地、不带评判地把注意力带回来,带回到呼吸上,带回到此刻身体的感受上。再一次,吸气……感受空气进入鼻腔,充满肺部……呼气……感受身体微微下沉,释放掉一点点紧张。”
顾言的语调有一种奇特的韵律,不急不缓,像沉稳的钟摆。陆景川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声音的指引上,集中在每一次呼吸带来的、细微的身体起伏上。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分钟,或许是十几分钟,他紧绷的肩颈似乎真的、极其轻微地松软了那么一丝丝。不是完全的放松,更像是一块冻得太久的冰,表面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纹路。
“很好,”顾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赞许,“现在,如果你愿意,可以试着去觉察一下,当下心里最主要的感受,或者情绪。不需要分析它,不需要给它贴标签,只是去‘知道’它的存在,像一个旁观者那样看着它。”
情绪。
这个词让陆景川的心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习惯于分析、计算、谋划,习惯于用理智的冰层将那些翻涌的、灼热的、可能带来危险的东西牢牢封冻。感受情绪?像旁观者一样看着它?这对他来说是陌生而危险的领域。
但……这里是诊疗室,他是来访者,顾言是医生。他付了高昂的费用,不是为了在这里继续加固冰层。他需要改变,需要“疗愈”——无论这个词对他而言多么空洞和奢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