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觉告诉我这人‘很假’。”叶燃在心里嗤了一声。他见过太多人,亡命徒、骗术高手、衣冠禽兽,江烬这种善于伪装、将真实情绪包裹得滴水不漏的类型,属于他“敬而远之”的范畴。麻烦,且通常伴随着比表面更复杂的纠葛。
果然,采访暂告段落,导演殷勤地引着江烬走向休息区,路过叶燃身边时,江烬脚步微顿。他摘下拍戏用的薄纱手套,露出一双骨节分明、保养得宜的手,目光落在叶燃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随即对身旁的导演笑道:“王导,这位就是周总特意安排的保镖?看起来果然很专业。”
他语气温和,带着赞赏。王导立刻附和:“是是,叶先生是行家,有他在,咱们剧组的安全更有保障了。”
江烬点点头,笑意更深了些,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他转而看向叶燃,声音依旧温和,却清晰地传入周围几个人耳中:“就是表情……似乎严肃了些。我们这是拍文戏,不是警匪片,放轻松点,叶保镖,别吓到来探班的粉丝朋友。”
语气是玩笑的,姿态是随和的,甚至带着点前辈对后辈的调侃意味。周围几个工作人员配合地笑了起来。
叶燃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墨镜遮挡了他翻白眼的冲动,但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的不悦。他常年混迹在真正危险的环境里,习惯用最直接的方式评估威胁、解决问题。江烬这种绵里藏针、在公开场合用看似随意的话语微妙地贬低他人、抬高自身姿态的做法,让他极度反感。这比直接的恶意更令人作呕。
“江老师说笑了,”叶燃开口,声音是惯常的低沉平稳,没什么情绪,“安保无小事,表情如何不影响判断风险。倒是江老师,笑容可掬,想必很擅长应对各种场面。”他特意在“擅长”二字上略作停顿。
江烬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温和了些,仿佛没听出叶燃话里的潜台词。“职责所在,让观众和粉丝开心,是演员的本分。”他四两拨千斤,随即转向王导,“导演,下一场戏的走位,我们再对一遍?”
看着江烬被众人簇拥着离开的背影,叶燃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行,影帝。虚伪,做作,擅长玩弄人心于股掌。他捏了捏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心里给江烬贴上了“需重点观察且极度讨厌”的标签。
他打定主意,完成周慕辰交代的基本任务就好,多余的一句话都懒得跟这位影帝说。最好这戏赶紧拍完,他立刻交差走人,这辈子都别再跟这种人有交集。
然而,叶燃没注意到,转身离去的江烬,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嘴角那抹完美的笑容瞬间淡去,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玩味的光,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新玩具。他低头,用指尖轻轻拂过戏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周慕辰的人……有点意思。凶巴巴的,像头没被驯服的狼犬。”
接下来的几天,叶燃严格执行着保镖的职责,与江烬保持着他认为最合适的距离——除了必要的安全范围确认,绝不多靠近一步,也绝不多说一句废话。江烬似乎也忙于拍戏,除了偶尔在片场相遇时,会对他投来那种无懈可击的温和微笑(叶燃一律以面瘫脸回应),并无更多交集。
直到一场夜戏。那是一场江烬饰演的男主在雨夜街头与敌人对峙的打戏,虽然用了替身完成高难度动作,但一些近景和特写仍需江烬本人完成。影视城仿古街道上,人造雨水瓢泼而下,灯光将水幕照得迷离破碎。
叶燃隐在监视器后的阴影里,目光依旧警惕。突然,他眼神一凛。在江烬完成一个侧身躲避、镜头推向特写的瞬间,他清楚看到,江烬借位挥出的手臂,在空中有一个极其细微的、不符合角色此刻惊惶心境的滞涩调整,以确保自己的侧脸轮廓在镜头里呈现最完美的角度和光影。那不是演员的失误,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镜头和自身形象的精确控制,一种近乎本能的表演。
镜头一过,导演喊“卡”,江烬瞬间从角色的惊惶中抽离,接过助理递来的毛巾擦拭脸上的人造雨水,表情恢复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完成工作后的轻松。旁边的武术指导和对手演员还在讨论刚才的动作细节,江烬只是含笑听着,偶尔点头,但叶燃看得出,他的心思已经不在戏上了。
“连这种本应激烈的打斗戏里,都要分神控制角度……”叶燃暗自摇头,对这位影帝的“敬业”有了新的认识。虚伪已经渗入了他的每一个毛孔,连戏里都不肯放松。这种人,活得真累。
然而,就在这场夜戏收工,众人疲惫地准备撤离时,意外发生了。一个一直潜伏在附近建筑阴影里的私生饭,不知何时突破了外围的安保线,突然举着手机尖叫着冲向正在和导演说话的江烬,嘴里喊着含糊不清的爱语。
现场瞬间有些混乱。助理和场务试图阻拦,但那女孩冲劲很猛。江烬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愣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身体有瞬间的僵硬,那完美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泄露出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打扰的、深沉的厌烦。
叶燃的反应比所有人更快。在那女孩即将扑到江烬身前时,他已经几个箭步跨过中间杂乱的道具和设备,精准地侧身切入,一手格开女孩挥舞的手臂,另一手稳稳挡在了江烬身前,将两人隔开。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伤到那女孩,却也让她无法再靠近分毫。
“退后。”叶燃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