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川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脸色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他面前的企划书被他翻到了某一页,手指无意识地按在那些精心绘制的增长曲线上。他听着周慕辰条理清晰、无可指摘的分析,胸口却像是堵着一团火,烧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当然知道有风险。每一个数据,每一个变量,他都反复测算过,推演过最坏的情况。但他也看到了其中蕴含的、足以改变行业格局的巨大机遇。他相信自己的判断,相信他组建的团队,更相信……这是他带领陆氏真正走向独立、走向前沿必须迈出的一步。他不想永远活在周慕辰的羽翼和评估体系之下,他需要证明,他有能力独自面对风浪,做出决断,并且……成功。
“风险评估是动态的,不是静态的。”陆景川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但努力维持着平静,“我们已经针对你提到的每一点风险,制定了详细的应对预案。政治风险可以通过引入本地有实力的合作伙伴和对冲工具来规避;技术风险,我们预留了充足的研发冗余资金,并且核心专利的申请已经在进行中;至于团队经验,我考察过,他们的学习能力和执行力远超同侪,欠缺的只是机会和资源,而这正是我们能提供的。”
他抬起眼,迎上周慕辰的目光,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燃着一种执拗的、不肯退让的光芒:“慕辰,商场上没有零风险的投资。这个项目的潜在回报,足以覆盖我们预计的最大损失,并且带来超出常规的边际效益。它不仅仅是利润,更是陆氏未来十年的战略支点。我认为,值得一搏。”
“值得一搏?”周慕辰的眉头蹙了起来,语气也沉了几分,“景川,这不是在赌场下注。这是关系到两家集团未来数年资金链安全和战略布局的重大决策。你所谓的‘应对预案’,在真正的系统性风险面前,很可能不堪一击。我不能拿星辉和陆氏的前途,去赌一个‘可能’。”
“这不是赌!”陆景川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胸口的火苗因为周慕辰话语中那隐含的、对他判断的不信任而猛地蹿高,“这是基于充分调研和严谨分析的商业决策!你总是这样,慕辰,你总是用你的标准、你的经验来框定一切,你觉得有风险,就一定要规避,你觉得稳妥,才是唯一正确的路。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所有人都像你这样规避风险,就不会有今天的星辉,也不会有任何创新和突破!”
话一出口,陆景川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近乎指责的话。但他不后悔。长久以来,那种被保护、被安排、被“稳妥”对待的感觉,与内心深处渴望证明自我、渴望独立飞翔的冲动,在这一刻,因为周慕辰坚决的反对,而激烈地碰撞、爆发出来。
周慕辰的脸色也骤然沉了下去。他没想到陆景川会这样说。他所有的谨慎、所有的反对,出发点无一不是为了陆景川和陆氏考虑,为了将可能伤害到他的风险降到最低。可此刻,在陆景川眼中,这却成了束缚他手脚的“框定”和“不信任”。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两人隔着宽大的办公桌对峙着,目光在空中交汇,碰撞出无形的火花。一个眼中是执拗和被误解的愤怒,另一个眼中是错愕和隐隐的心寒。
“所以,你觉得我是在限制你?是在用我的经验压制你?”周慕辰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被刺伤的、尖锐的平静,“陆景川,我所有的分析,是基于事实和数据,是基于保护你、保护我们共同事业的责任。如果你认为这是‘框定’,那我无话可说。”
“我不需要你这样的保护!”陆景川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周慕辰,眼眶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泛红,“我不是需要被时刻护在身后的瓷器!我有我的判断,我的选择!如果你不能支持,至少……请不要用这种全盘否定的态度来对待我的心血!”
心血。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周慕辰心上。他当然知道这是陆景川的心血。可他正是因为珍视,才更不愿意看到这份心血因为冒进而付诸东流,更不愿意看到陆景川因此承受失败和打击。
“全盘否定?”周慕辰也站了起来,身高带来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办公室,他的声音依旧克制,但里面的冷意清晰可辨,“我只是在陈述客观存在的风险。如果你的‘心血’经不起最基础的理性审视和风险质疑,那它本身就有问题!”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陆景川胸中那团火。他觉得自己的所有努力、所有熬夜推演、所有对未来的期盼,在周慕辰这句“经不起审视”、“有问题”的评判下,变得一文不值,像个可笑的一厢情愿。
“好!很好!”陆景川怒极反笑,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他不再看周慕辰,猛地转身,朝办公室门口走去,脚步又急又重,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砰——!!!”
厚重的实木门被他用力甩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在整个空旷的顶层回荡,也狠狠砸在了周慕辰的心上。
周慕辰站在原地,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声巨响。胸口传来一阵闷痛,像被重锤击中。他没想到,他和陆景川之间,第一次真正的分歧,会以如此激烈的方式爆发。
他疲惫地闭上眼,揉了揉抽痛的太阳穴。桌上的企划书和风险评估报告,在冷白的灯光下,刺眼地摊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