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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第1页）

他的诊断直接而精准，没有半点迂回。陆景川放在膝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但没有否认。ptsd……原来这种日夜折磨他、让他无法安宁的鬼东西，有这样一个冰冷而专业的名字。

“ptsd不是软弱的表现，它是大脑和神经系统在经历超越常人承受范围的创伤事件后，一种正常的、保护性的反应机制出现了紊乱。”顾言的声音依旧平稳，像是在讲解一个医学案例，“它需要被正视，也需要专业的干预来帮助神经系统重新恢复平衡。药物治疗可以缓解一部分急性症状，比如严重的失眠和焦虑，但治标不治本。心理治疗，比如认知行为疗法、眼动脱敏与再加工（edr）等，才是解决根本的途径。”

他看着陆景川：“我可以为你开一些辅助药物，主要是帮助改善睡眠和稳定情绪，副作用很小。但是否进行深入的心理治疗，什么时候开始，采用哪种方式，决定权在你。如果你愿意尝试，我们可以从一些简单的放松训练和建立安全信任关系开始。如果你暂时没有准备好，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定期见面，只是聊聊天，或者你可以随时终止。在这里，你的意愿是第一位的。”

陆景川沉默地听着。顾言的每一句话都条理清晰，将他的痛苦“病理化”、“客观化”，奇异地削减了那份痛苦带来的羞耻感和孤独感。好像他不是一个“有问题”的怪人，只是一个需要处理某个“故障”的普通来访者。

“药……可以先试试。”陆景川最终开口，声音很低。他需要睡眠，哪怕只是药物带来的、短暂的安宁。

“好。”顾言点头，在平板电脑上操作了几下，“我会给你开一个短期的处方，剂量很轻。如果服用后有任何不适，随时联系我。关于治疗……”他抬眼看向陆景川，“你愿意尝试吗？哪怕只是每周一次，来这里坐一会儿，练习一些简单的呼吸放松？”

陆景川看着窗外被百叶窗切割成条状的光影，又看了看顾言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睛。这里很安静，很安全。顾言很专业，也很……有距离感。或许，他可以试试。

“就……先按你说的，试试吧。”他轻声说。

“好。”顾言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那我们今天就可以开始第一次简单的放松练习。时间不会太长，大概二十分钟。如果你觉得不舒服，随时可以喊停。”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顾言用平稳、舒缓的语调引导陆景川进行腹式呼吸和渐进式肌肉放松练习。他让陆景川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和身体各个部位的紧张与放松上。背景播放着极其轻柔的、模仿自然环境的白噪音。

起初，陆景川很难集中精神，各种杂念和破碎的画面不断涌入脑海。但顾言的声音有一种奇特的魔力，平稳，坚定，不带有任何评判，只是温和地、一遍遍地将他飘散的注意力拉回到呼吸和身体的感觉上。

渐渐地，他紧绷的肩颈开始微微松懈，一直屏住的呼吸变得稍深、稍长。虽然离真正的“放松”还很远，但那种一直如影随形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断的尖锐焦虑感，似乎被这温和的引导和安静的环境稍稍安抚了一些。

二十分钟后，顾言引导他慢慢睁开眼睛。

“感觉怎么样？”顾言问，依旧没有太多表情。

陆景川眨了眨眼，觉得视物有些模糊，头脑却似乎清醒了一点，那种沉甸甸的疲惫感依旧在，但压在心口的巨石好像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还好。”他如实说。

“第一次能这样，很不错了。”顾言站起身，“放松训练需要经常练习，像锻炼肌肉一样。我会发一些指导音频到你邮箱，你有空可以听听。药方我会直接发到药房，晚点会有人送到你的住处。下次见面时间，我们暂定一周后，可以吗？”

“可以。”

离开诊疗室时，陆景川觉得脚步似乎比来时轻了一点点。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虽然心里的伤痛和混乱远未平息，但至少，他迈出了寻求帮助的第一步。而顾言那双冷静理智的眼睛，和这个绝对保密、绝对中立的空间，让他隐约觉得，或许……他真的可以试着，一点一点，把自己从那片冰冷的废墟里，打捞出来。

走到接待区，周慕辰还在看杂志，见他出来，合上杂志站起身，目光在他脸上扫过，似乎想寻找什么痕迹。

“怎么样？”他问，语气平常。

“还好。”陆景川还是这两个字，但这次，似乎少了几分敷衍。

周慕辰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走吧，回家。”

回家。

这个词让陆景川心头又是一颤。但他没有纠正，只是沉默地跟着周慕辰，走进了电梯。

电梯下行，镜面墙壁映出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一个高大挺拔，气场强大；一个清瘦苍白，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倦色与疏离。

但至少，在顾言那里，他找到了一方可以短暂喘息的、安全的孤岛。而身边的男人，用他自己的方式，为他推开了这扇门。

微光，或许就是从这裂缝中，开始艰难地渗透进来。

沈家崩塌

诊疗后的几天，陆景川开始按时服用顾言开出的药物。药物很温和，没有带来明显的副作用，但效果是显著的。最明显的变化是睡眠。虽然依旧多梦，梦境也常常光怪陆离，但那种整夜瞪着眼睛、意识在黑暗与窒息感中反复沉浮的煎熬感减轻了。他能断断续续地睡上四五个小时，偶尔甚至能有一小段深沉无梦的睡眠。白天，那种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尖锐疼痛和随时可能爆发的、无来由的恐慌心悸也减少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