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对桌那人点了点头,似是满意,尔后,又追问一句,“那,会养狗吗?”
“没,”他诚恳晃了晃脑袋,“但养过猫。”
巴掌大的小土猫,楼下邻居家的。全家回老家前,顺手丢进了路过的他的怀里。
连笑拿火腿肠喂了小半个月。
“那成,”那人看着对他还挺满意,点了下头,“那就留下试试吧。”
关了灯,小酒馆里漆黑一片。
连笑躺在沙发里,只觉着今晚上这一出着实好笑。说实话这滋味并不好受,他个子高,俩单人布艺沙发拼接一块,可容不下他的那两条大长腿——剩下半拉小腿委屈支棱着作悬空。
耳畔传来的,是‘哒哒哒’的滴水声,那是从背后隔间的小厨房里传来的。他方才洗了碗,涮了锅,水喉拧不紧,嘀嗒嘀嗒着直淌水。
这酒馆是真的小,他只得是睡在外头的沙发上。
那人是早走了——心可真大——倒也不怕这个前科选手把他店给盘跑了。嘀咕着,连笑把沙发翻了个转,背对着玻璃门,他靠着沙发背作了个简易遮挡。
连笑仰躺着,手枕在脑后,他瞅着那打玻璃窗外透进来的柔柔月光发呆,斑驳的,割裂的,浓墨重彩——是彩色拼接的玻璃吗?
脑袋浆糊一团。
连笑一度以为自己会失眠,毕竟,这一夜的经历未免太过戏剧。
空气里隐隐残留着方才那餐火锅的气味,又闷,又腻。
但连笑不想爬起来开窗,他累极了,又困又乏,眼皮耷拉着直往一处合,嘀嗒水声愈浅,他一头栽进了黑甜乡。
八月的太阳升得好早,做了一晚上怪梦的连笑被光晃了眼睛。
玻璃是彩的,边角微微翘起——哦——是贴的塑片。
彩色玻璃
彩色塑片乔装了透明窗户窗,阳光就被拓印成了玫瑰红、国王蓝和孔雀绿,含糊着混乱作一团,落在地毯上是种很黯淡的瑰丽。
连笑对此并不陌生,他刚出生时就受过天主教的洗礼,每个周末都是固定的礼拜日。他倒是不认为自己有甚么过错,但他总被要求向自己不相信的神祈求饶恕罪过。
这得归功于他小时候的邻家阿嬷,一位虔诚的天主教|徒,也是他母亲贺洁的信仰领路人,她敞开的铁门里终年熏香萦绕,供的是壁龛里的十字耶稣。老太太过分虔诚,信仰从灵魂腌进骨头里,遂肉体常年保持谦恭——脊背高高弯拱,颈部又畸态朝下——是倒扣着的簸箕,也是骆驼的驼峰。
在连笑的印象里,这位寡居的老太太似乎总是在忏悔,似乎只是住在这里,都令她无上苦痛。
上清寺,连笑后来住了十八年的地方。
白天远没有夜里喧嚣。
白日里就是条寻常巷子。来往皆是邻里,清晨摆满兜售新鲜蔬果的摊子,生意最好的,是巷口的早餐铺子。
但一到夜里,这里就换了主场。巷子走到尾,藏着间酒吧,门口挂着围着霓虹灯的招牌,明晃晃两个大字,
“天堂”
天堂酒吧,重庆最早一批gay吧里的翘楚。
巷口往出走五步是消防队,正对方位是渝中区政|府。
同在巷子尾,拐褶处立着栋孤零零的老式民居。连笑的家,就被困在这栋楼的顶层,‘天堂’伫立在他回家的必经通道上。
旧约圣经里的索多玛之城因耽溺男色而沉于死海之东,被放逐者群聚自建新的避难天堂。
唯二的受难者之一,是连笑的邻家阿嬷,信仰教诲她同性恋是本质的错乱,遂她只得终日告解。
阿嬷后来得以逃脱苦海,久居深圳的独子从天而降,畏她行动不便,将她送至平坦的养老院享福,老房易了主,换作一双生脸夫妇,耶稣像同壁龛一同躺在用过的避孕套上,一起于清晨被垃圾车清除。连笑途经夜与白交替里的‘天堂,霓虹灯被关掉了,天是蒙蒙的灰,他看到巷子的深处有人正抱着垃圾桶在吐。
没过多久,连笑听闻素来康健的阿嬷的离世,天主教|徒回归主的怀抱,她在慈母堂里永获安息。
年幼的连笑被贺洁带去参加阿嬷的告别礼,白纸一张,哪懂敬畏,他只知作为慰哄的酥糖甜口。那一年的连笑尚不能领会生与死的奥义,他缺乏死亡教育,只知道太阳今天落下明天照旧会升起,幼儿园新交的朋友互道再见便是明天真会再次相见。神父在念悼词,亲友低头思奠,小小的连笑无措地捏着脖子上挂着的十字耶稣吊坠,那是阿嬷送给他的最后一份礼物,他听到‘天堂’的第二位受害者贺洁压低了声在喃喃,“愿主能宽恕你与生俱来的罪孽。”
并不愉快的回忆,连笑翻了个身,胸口被硬物咯得发痛,是那枚十字耶稣吊坠。
直到这时,连笑才开始打量起他昨晚的这方落脚地,
这是间酒馆,没有正式名字,一块不知打哪捡回来的砖红色木头悬在门框上抵作门脸,也就势作了代号,‘红木’。红木酒馆。没甚特色,只一侧墙面漆了灰漆,做成了一堵照片墙。
多是风景照,有故宫、有深圳湾、有香港,有好多连笑知道或者不知道的地方,他喜欢其中一张,碧蓝的天空底下是连绵不绝的红房。还有些,是人物合照,正中就贴着一张,照片主角是只歪戴蛋糕帽的大白狗,而他的前老板和现老板,正并肩搂着大白狗各傻乎乎比出个v来。
be酒吧主事的,是位女老板,lynn,北京人,二十七八岁,美貌同手段一样出名,不大在店里出现,似乎总是很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