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笑本是不饿的。又或者是说,他忙着做一缕无根的浮灵,无暇顾及此事。陶京的一句‘饿吗’拽得人三魂七魄还归回体。
他闷头跟着陶京走,穿堂过热辣喷香的火锅店,绕开锅气冲天的小炒,脾胃叫嚣,饿意凶猛,直到一碗羊汤滚滚下,熨帖心肺。
汤是烫的,牛乳般的白,辅以郁青芫荽碎,有种混沌之意,一眼望不透,非得勺羹搅开,才可窥得乾坤——羊肉片得大,却也薄,随着汤面降低,露出端貌——肉香随着滚烫的热气四散,连笑额上汗水倾泻下,后知后觉上颚被烫掉了一层皮。
饥饿是会钝化五感的。
连笑舐着牙根想,他的舌尖在吞咽后发麻。
风卷残云。
可喊饿的人却是没吃多少,没多久陶京便停了筷,顶上是高吊着的一盏灯,裹着层厚腻的烟油渍,遂把光也染成了昏沉的黄,那光泼在陶京身上,就是层焦化了的枫糖。
连笑喉头滚动,咽了口唾沫,他似乎是更饿了。
他听到陶京笑了。
该死,收回前言,连笑讨厌过度的善解人意。
熵增定律
酒馆生意冷清,整一夜,仅零星三两客人,不消十点,客散人尽。连笑在收拾最后张台面,陶京杵在门口抽烟。过道是寂寂寥几盏灯。立在一楼,能望见二楼婚庆店橱窗里立着的果身人台。
朗晴广场本就打得是浪漫商街的宣发旗号,两幢塔楼间是四层裙楼,大厅正中一道天梯,直通向望不见的顶楼。
“那上面是什么?”顺走了陶京最后一根烟,连笑随着陶京目光所及往上瞧。
陶京耸了把肩,他也从没上去过。
朗晴广场刚开业之际,倒也好生红火过一阵,浪漫国际商都,又是超高住宅公寓,噱头响亮,占着观音桥核心地界,一手好牌,可惜到了,落了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尴尬境地,一场笑话。
连笑为自己恶劣的联想而发笑。
没人,陶京倒也不执着于苦守,落锁闭店,他在吧台后头教连笑调酒,手法粗糙。
“不必精通,”陶京一扽酒单,“够应付客人就行。”
酒单也简单,可供选择的调制款只七八。
放哪说,这老板人都痛快。
可连笑心里不痛快,遂爱给人找不痛快,“那要是我恰好不会呢?”
你该知道的,人不过也只是动物,骨子里是未蜕干净的兽|性,但又不甘于落俗,遂抬起前肢,以衣冠粉饰。在未来,在未来的未来,连笑会精于此道。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陶京因连笑的话逆着光瞧他,一种虚张声势的威胁,瞧着,瞧着,复又笑了,陶京漫不经心偏开头,掸掉了半指长的烟灰。
陶京老早撤了场,恹恹一记哈欠回去睡早觉。小酒馆里复空空又荡荡。偶一传来些许呼噜声,是团在狗窝里睡得昏天黑地的欧元。
这般清闲,连笑一时之间有点晃神。他大剌剌坐在酒馆门口吹风,重庆的夏天,连夜里的风都是滚烫的,地热蒸腾,眼前是茫茫蜃楼,连笑随手扒拉了两下额发,眉头蹙作了一团,躁得,心烦。
连笑不痛快,说不上疼,也说不上痒,但不舒坦,心里憋着一股气,这股气让连笑寝食难安,遂他坐下,又站起;想吼,又发不出声音;攥紧了拳头,再颓颓然撒开。
这口气憋得着实是太久了,自高考英语考场起——
不,不,显然更早。
连笑的家,在上清寺消防队的背街,‘天堂’伫在他归家的必经通道上,一扇厚重大门,隔开两个世界。
在连笑的印象里,他总是看不齐全那个霓虹灯裹着的招牌,他望向‘天堂’的视线,被贺洁隔绝。
路过‘天堂’,贺洁总是如临大敌。
“快些走!”
声线尖锐,贺洁攥紧了连笑的胳膊,她骨节拧得青白,蹙紧的眉头凹塌了,她加快步子,活似身后有鬼在追。连笑被拽得跄踉。直到闯过拐角,‘天堂’从视线里消失,贺洁才长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刚才那段路浸饱了毒汁,只是吸入一口,都得坏了心肺。
连笑读着距家步行七分钟的小学和三分钟的初中,他是被贺洁罩在鸡蛋壳里养大的。
贺洁没有工作,儿子便是她生活的全部。连笑生得拔挺,自小就比同龄的孩子都高出一截,格格不入,突冒而出,呼呼啦啦一大群从校门口往外涌的小孩里,他是其间最打眼的一个。贺洁总是孤零一人,站在学校长梯走到顶的那块石阶上,不同其他家长搭话,也不爱笑,眼神是两把铁钩子,一把锁住其间最打眼的连笑。
这场旷日持久的看护,直到初三。
连笑独自一人闷头走出校门,贺洁一如既往站在高耸的台阶上,一眼抓住了人群里的他。
对于青春期的男孩子来说,这实在是件极让人羞恼的事情。
连笑指节攥得泛白,肩胛含缩着,一颗脑袋低得快要埋进胸口了。
他初三刚考完一模,成绩正常发挥,好几个高中打来电话,条件美好。
那夜晚餐,三菜一汤。
连筑,连笑,贺洁,各坐一方。
连筑,连笑他爸,眼神钉死在了电视机上,屏幕正滚动播放着每夜七点的新闻联播。
连笑是连筑一个模子里翻刻出的复制品,相对而坐时,易让人生出双生的错觉。
贺洁平静作出宣布,经过她的慎重考量,她最终为连笑定下了高中,夹马水二中。
虽名声没另外几所大,但胜在条件丰厚。而且距家近,方便她照顾连笑的日常起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