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子,雁子让我给你炖点汤拿过来,”门外拎着保温桶的,是连笑许久未见的他的政治老师于乐,见到开门的连笑,他也愣住了,“连笑?”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会在这里,连笑也想问这个问题。他聪明的小脑袋瓜在疯狂运转,但任凭他如何思考,也未能第一时间就将陶京口中的前室友‘乐乐’和他的高中政治老师‘于乐’画上等号。
提着药箱回来的陶京目睹了全过程,他和门内的连笑打了个外望,一股无声的、默契的尴尬在空气里升腾。
完蛋,玩大了。
陈皮青头鸭
那一夜,一出荒诞派戏剧。
理清并非难事,于乐拒绝女友旅游邀约于夹马水二中苦守连笑之际,连笑正在陶京的地盘上撒野。错位的是沟通,无伤大雅的乌龙。
于乐显得兴奋,这无可厚非,他终于等到——准确来说撞到了他不小心在高考考场上迷路的最后一名学生,自是高兴过了头,他的喋喋不休情有可原。
较之于乐的热火朝天,另一侧连笑所在的空域就显出了点不知好歹的冷感,酒馆的沙发很软,他却坐得很端,面前的茶几上摆放着一只瓷碗,碗里的陈皮青头鸭腻在鹅黄的一层油膜里,给人以错误的凉感。
陈皮——理气健脾,燥湿化痰
连笑思维漫散。
“可以试试,”较于二者,陶京更像是个走错片场的食客,同样的汤,他也端着一碗,油膜被撇开,白雾挟带热气滚了人满面,一时,听音不现人,“乐乐手艺不错的,家学传承。”
一双碗,也滑稽,红底金字,竟是喜碗,旋转间,隐现四个大字,‘百年好合’。
连笑想笑,又觉不合时宜,所以那笑刚浮现,就又隐了。随之一起陷落的是于乐的声音。他只是兴奋,不是愚蠢。尴尬的香氛扩散至了第三人。
并非真的不知好歹,在听到于乐自述在二中等他月余时,连笑心中也是一动,万没想到,他的这场高考出逃,唯一的试图拯救者,是他这位半路出家的政治老师,原来他逃回高中的那次相遇不是偶遇。
真是意外之外的意外。
可这场景,扼杀了连笑的感动。他迄今为止不算漫长的人生分为两个阶段,分水岭是那场高考,他整个掰断对折,两段人生,南辕北辙,本来不应该有交集的才对——
是根本不该有任何交集的才对,于乐却举着他过去的人生代码忽然天真闯入。
跑?
连笑自嘲地笑了一声,跑了是等于乐和陶京坐在一起背着他来对账他的人生吗?拧起眉,连笑烦得要死,他想抽一根,下意识去摸桌上摆着的陶京的烟,却又在下一秒把手收了回去,有视线,是于乐,他正拘谨地站在不远处望他。
陶京丝毫未受局部低气压的影响,难得的,他胃口很好,或许是下午的那场奔逃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好了,这不重要。他把汤喝干,料竟也都吞掉,骨头打在骨碟里,叮叮咚咚,倒成了酒馆里唯一的错音。
于乐也莫名,但更多是欣喜,这几年,难得见到陶京同好胃口画上等号,他忙着递上保温桶,是想乘胜追击,却又被陶京婉拒。“谢谢款待,我吃饱了,”带着餍足,陶京伸了个懒腰,给二位,又或许是更需要的某一位道了个暂别,“你们慢聊,我去溜溜欧元。”
自始至终,连笑都没给这位食客一个眼神,可就在门被合上的瞬间,他把自己整个人砸进了沙发里,庆幸,此前于乐说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事情。连笑比谁都清楚,这无非是自欺欺人。但眼下的他的确需要这点子自欺欺人。
于乐,最无辜的加害者,他自知是位无理的闯入者,但他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当然,他当然明白不了。他只是觉得今天运气实在是好,他终于找到了他迷途的学生,朋友的胃口也还不错。
可连笑的反应实在令于乐迷惑——其实连笑的状态比于乐想象得要好得多,没有五颜六色的头发,或是乱七八糟的穿着。他不是没有看到连笑探出又收回的手,可那无伤大雅,不是吗?
于乐的亢奋在消弭,这是他当老师的第一年,而连笑,是他带的第一届学生里最好的一个。老师自然会更喜欢好学生,这是比一加一等于二更容易理解的命题。他最好的学生在高考上折拐了,他必须得把他寻回来。于乐就是靠的这个坚定的、近乎神圣的教职信念撑到了现在。
可对方真的需要吗?微弱的质疑在升腾——
“老师,还是谢谢你。”连笑开口,打破沉寂。他是在为于乐额外为他付出的时间和努力表达感谢。没有剑拔弩张的必要,他能接收到对方释放的善意信号。
“不用客气。”于乐干巴巴地回应,却更类同“howareyou?“后条件反射接上的“i’fethankyouandyou?”
他们又落回了沉寂。
面对连笑,于乐想问的其实有很多:你怎么在这里?你最近过得还好吗?可连笑已经用实际行动明确表示他拒绝此类探究,所以他只得沉默。
“啊,”于乐似忽然梦醒,“高考成绩可以查询了,你是知道的吧?你查了吗?分数多少?现在是什么打算?”
连环诘问,逼得连笑有些不适,他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但还是报了分数,并简单讲了下大致计划,大概会以分择校。
“这怎么能行呢?你明明可以考更好的分数,有更好的未来的。复读吧,连笑。”于乐焦急起来。